现在轮到青柠了。

　　青柠先是将目光停留在每个人的脸上数秒后，又沉思片刻，说道：“我的故事，或许不像二哥那样血雨腥风，也没有三姐那样爱恨情仇，很平淡，却也刻骨铭心。我家本是商人，世代经营药材生意，有次进贡御药的车队途经山道，却遭遇匪徒劫掠，他们不仅劫财，也杀人，即使父母跪地哀求也未能换来一丝怜悯，最终双双死于匪徒的乱刀之下。我躲在马车的夹层中逃过一劫，听着外面的惨叫。。。。。。直到天黑，那些匪徒离去后，我才敢从夹层里爬出来。。。。。。哎，那夜又下起了雪，我抱着双亲的遗体，在雪地里哭了整整一夜。后来，师尊路过此地，将奄奄一息的我救起，带回山中抚养，并且教我道法。只可惜，至今都未能查明那伙匪徒的来历，更不知他们为何要灭我全家。”

　　她轻轻抚过酒杯边缘，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说道：“这仇我是一定要报的，不然，双亲在天之灵将无法安息。呵，我活着的每一天都会被那个雪夜的寒风刺穿。师尊曾说放下执念才能得道，可有些念想不是枷锁，而是支撑我走完这条路的火把。”

　　莫白芷平静地说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既背负血仇，便无需为所谓的道法清规所困。我认为，真正的道，应该是在于心之所向，义之所在，而不是所谓的放弃。若那日雪夜无人救你，你早已冻毙荒野，何谈今日道法问天？既然活了下来，便是天意留你一命，让你亲手了结这段因果。人心凉薄也好，世道险恶也罢，你心中那团火不灭，便是正道。待时机来临，自有雷霆手段诛邪佞，不必畏惧，也不必后悔，该下的雪，总会下，该报的仇，终会报。四姐，我支持你。”

　　青柠抬眼望向莫白芷，眸中泛起微光，似有霜雪融动。

　　徐丰搭着莫白芷的肩膀，说道：“俺不懂什么大道理，俺只知道，人若是心中有仇，就像背着重石走路，不放下，骨头就会被压断。所以，管他娘的道义，就得把这些罪人都统统地杀光，才对得起自己的亲人。”

　　他本就是军人，脾气上来那是六亲不认。

　　白木香赞叹道：“二弟性如烈火，却最是赤诚，来，大哥敬你一杯。”

　　徐丰顿时做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窃喜地说道：“哪敢让大哥来敬，这。。。。。。这可是折煞小弟了！”

　　白木香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我虽然年长你一岁，但是在很多方面，我确实不如你。我给你一个机会，若是哪天你能打败我，我是可以让位的。”

　　徐丰一愣，随即咧嘴大笑，说道：“大哥，你这话可别后悔！”

　　白木香冷哼一声说道：“放心，我白木香说话向来算数，何时失信于人？不过，你这辈子是别指望能赢过我。”

　　徐丰“呵呵”两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笑道：“大哥，话别说太满，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今日我打不过你，未必明日也打不过。小白，你说对不对？”

　　莫白芷笑嘻嘻地说道：“若是有本事就能当兄长，那我岂不是早就当上大哥了？你啊，还是先管住自己的嘴，别总是幻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

　　徐丰拍案而起，佯怒说道：“好你个小白，竟敢当众消遣二哥！走走走，我们到那边过几招！”

　　莫白芷哑然失笑说道：“二哥，真要动手，我可不会留情，可别到时候哭鼻子。”

　　徐丰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给我等着，今日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我徐字倒着写！这酒不喝了，没味！”

　　二人相互牵扯着，朝着一片空旷的地方走去。

　　没过多久，杀气横空，刀光剑影把二人的身影吞没。

　　刀刃相击之声不绝于耳，火花在夜色中迸溅如星。

　　宁茉莉凝望着那片翻飞的身影，有些紧张地说道：“大哥，你不去管下他们吗？二哥喝过酒，下手没轻没重，万一伤到小白怎么办？”

　　白木香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无妨，他们自有分寸的。嘿，我反而担心二弟会落了下风。你可别忘了，小白的修为可比二弟高上一大截。”

　　宁茉莉摇头叹道：“你们这些臭男人，喝了酒，就喜欢动不动打打杀杀，真是让人操心。”

　　白木香神秘一笑说道：“恐怕，三妹担心的不是小白，而是二弟吧？”

　　宁茉莉脸色一红，羞愧地说道：“大哥瞎说，我才没担心他呢！”

　　白木香轻啜一口酒，便不点破，笑道：“你这心思，若是让二弟知晓，恐怕睡着都要笑醒。”

　　宁茉莉瞪了他一眼，转身佯装看风景，耳畔却传来白木香低沉的笑声。

　　远处刀光忽地一滞，徐丰喘着粗气，心有不甘地说道：“好你个小白，果然有两把刷子！”

　　莫白芷收剑而立，轻笑说道：“二哥承让了。”

　　徐丰甩了甩发麻的双手，抹去额头汗水，咧嘴说道：“不打了，不打了，再打就要输的更难看了。走，我们接着喝酒。”

　　二人回到席上，白木香举起酒杯，淡淡说道：“你们似乎忘了今日的话题是什么了。”

　　徐丰一怔，说道：“是啊，小白你还没说起自己的过往呢。”

　　莫白芷仰天长叹一口气，说道：“你们都有故事，可惜我没有。我本就是孤儿，自小一个人生活惯了，为了生计，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了。正因如此，才看清了世间的冷暖。我只知道，人活着就是为了争一口气，不是为了活着而活，而是要活得有骨气。风吹得动草，却吹不倒山，我宁做那山石，也不当那随风摇摆的野草。我命由我不由天，人的命数是天注定的，但是人的运数是靠自己争取的，哪怕前路荆棘遍布，我也要踏出一条血路。”

　　白木香微微一笑，说道：“小弟此言，豪气干云，正如那雪夜孤峰，纵寒风凛冽，亦屹立不倒。”

　　莫白芷说道：“那么，大哥，你的故事呢？”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白木香身上，篝火噼啪一响。

　　白木香笑了笑，说道：“我的身世其实二弟和四妹都知晓。我本出生在一个书香世家，祖辈皆为朝中重臣。可就是站错了位，得罪了权臣，惹来了杀生之祸。在后来，我四处逃亡，藏身于江湖草莽之间，半生颠沛，历尽生死，方得苟全。”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是莫白芷能够很轻易地捕捉到他心中的那份悲凉与隐忍。

　　青柠握着他的手，轻声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彼此心事，如雪夜寒梅，冷香自知。哎，你我心中皆有仇敌，只是我的没有目标，你的太过强的，强大到将满腔恨意化作沉静目光，藏锋于鞘，却不改其锐。”

　　莫白芷疑惑地问道：“他是谁？”

　　白木香说道：“先不说他是谁，小弟，你觉得一个化神境的强者，我们何时才有资格与之正面为敌吗？”

　　元婴境已是修真者的顶峰，化神境却如天堑，尤其是化神时的雷劫，可谓是九死一生。

　　莫白芷心中一凛，说道：“化神境，那是传说中的存在，挥手间山河崩裂，寿元千载，近乎长生。我们如今不过筑基之流，差距如萤火与皓月。不过，我想这辈子肯定是有机会的。”

　　此言一出，白木香倒吸一口凉气，说道：“小弟，那可是化神境，一念可碎山河，一息可焚城池的存在，你竟如此轻描淡写？”

　　莫白芷目光如铁，声音洪亮地说道：“大哥，小弟敢斗胆问你一句，我们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白木香一怔，说道：“求道长生，逆天改命。”

　　莫白芷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便以此为目标，踏碎凌霄，斩尽不平。化神又如何？今日萤火，未必照不亮明日苍穹。我小白从不信命，只信手中的剑与心中的道。”

　　白木香喃喃说道：“小白说得对。剑已出鞘，不问归期！”

　　莫白芷举杯说道：“今日我们几人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定要手刃凶徒，血债血偿，纵死无悔！”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穿透夜空，惊起林间宿鸟。

　　第二日，五人带着惺忪的睡眼来到住处，却见韩世快正站在院中等候，一脸坏笑地看着他们。

　　白木香迎上前去，拱手说道：“韩宗主，今日怎的来得这般早？”

　　韩世快说道：“你们可真是好雅兴，对酒当歌，通宵达旦，一夜未归。”

　　白木香微微一笑，说道：“人生得意须尽欢，何况昨夜月色正好，兄弟情深，岂能不醉？”

　　韩世快说道：“知道你们情深意重，但规矩还是要遵守的。哎，这次就算了，下次不可再随意破坏规矩。给，这是你们的灵石和内门弟子令牌，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水天宗的内门弟子了。”

　　五人接过令牌和灵石，连连说着谢意。

　　韩世快说道：“你们算是水天宗唯一一次破例提前特招的内门弟子，此后还需勤加修炼，莫负宗门期望。”

　　白木香拱手说道：“我等定当谨记教诲，不负宗门栽培。”

　　韩世快将目光落在莫白芷身上，说道：“寒香橼已经取得三尾赤炎狐的内丹回去了，这事算是告一段落。另外，她临走前留下一信，交给你。”

　　莫白芷接过书信，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没有急着拆开书信，而是将信贴身收好，低声说道：“有劳韩宗主费心。”

　　韩世快微笑说道：“你也别急着谢我，多亏了你，我们水天宗和月影宗的关系，才更进一步了。”

　　莫白芷不知其中的含义，点头说道：“韩宗主深谋远虑，小子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实在不敢居功。”

　　韩世快拍了拍莫白芷的肩，目光意味深长地说道：“有功就要赏，就是要等师尊归来后，我定当亲自为你请功，届时自有重赏。”

　　莫白芷说道：“多谢韩宗主。”

　　临走前，韩世快又说道：“对了，五日后是内门弟子的挑战赛，你们可以过来看看。”

　　莫白芷疑惑地问道：“韩宗主，挑战赛是何规矩？”

　　韩世快负手而立说道：“挑战赛每年一次，凡是内门弟子皆可参加，至于规则，你们去了就明白了。”

　　说完，慢悠悠地逸出众人的视线。

　　莫白芷疑惑地问道：“内门弟子挑战赛是做什么的？”

　　白木香想了一下，说道：“顾名思义，是内门弟子之间切磋争锋的盛会，胜者可挑战更高席位，从而位列内门三十六之巅。说白了，就是抢夺内门资源与权柄的游戏。因为在水天宗，排名越是靠前，得到的资源就会更多。”

　　莫白芷问道：“那么韩师兄在宗内排多少名？”

　　白木香说道：“我也不清楚，明日去了不就知道了？昨夜酒喝得有点多，有点乏了，先去睡个回笼觉。”

　　莫白芷握紧拳头说道：“那到时候见，去会会那些所谓的天骄，看看这水天宗的山有多高，人有多强。”

　　回到房间，莫白芷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函，只见信上墨迹清雅，字如其人：

　　小白，此番分别，不知何时再见。我已得到三尾赤炎狐的内丹，疗伤有望，心中大石落地。可喜可贺。只可惜，未能亲口向你道别，只能托此书信代为传情。你我虽因缘际会相识，然相处点滴皆铭刻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补上那句未出口的珍重。望你在水天宗潜心修行，勿因外物扰了心境。三尾赤炎狐内丹虽得，但我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以自己的幸福换来了这份生机。情之一字，最是伤人。然既已选择，便不悔。望你我各自珍重，待来日大道相逢，勿忘初心！

　　莫白芷读罢，指尖微颤，信纸边缘竟被自己的蛮力无意催折出细小裂痕。

　　寒香橼虽然在信函里没有表达出多少言语间的温情，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隐忍的痛与决绝的坚定。莫白芷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被一个女子如此牵挂在心，更未曾想她竟以自身幸福为代价换取三尾赤炎狐内丹。

　　可是，她提到的代价又是什么呢？难道，韩世快暗地里逼迫她做出什么让步？

　　想的越多，他心中越如寒针刺骨，拳头紧握直至指节发白。他不愿相信韩世快会以此等手段胁迫寒香橼，可若非如此，又怎会以幸福为代价？莫白芷深吸一口气，将信纸缓缓收入怀中，眼神渐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