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月光如水。

　　孙晓芸的哭声带着极度的恐慌，她死死地抓着李卫东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他的肉里：

　　“卫东哥！你……你快把表还回去！这会死人的！这真的是要杀头的啊！”

　　她被这块“海鸥”表彻底吓破了胆。

　　在她淳朴的观念里，一百多块钱，已经不是“投机倒把”，而是“巨额盗窃”！

　　“晓芸，你冷静点，看着我。”

　　李卫东没有去掰她的手，反而上前一步，用双臂强而有力地扶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啊……”

　　孙晓芸被迫抬起头，撞进了他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让她心安的力量。

　　“卫东哥……”

　　“晓芸，我问你，在你心里，我是个会去偷、去抢的人吗？”李卫东沉声问道。

　　孙晓芸下意识地拼命摇头：“不！你不是！”

　　“那不就结了。”李卫东笑了。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那滚烫的泪，灼痛了他的心。

　　“傻丫头，”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这块手表不是我买的。”

　　孙晓芸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他：“不是买的？”

　　“嗯。”李卫东拉起她戴着表的手腕，在月光下晃了晃，“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帮知青点的李梅姐，修好了收音机吗？”

　　孙晓芸下意识地点头。

　　“我不仅会修收音机，我还会修这个。”李卫东指了指那块表，“我从县百货大楼弄到了一批泡了水的‘报废’手表。在别人眼里，它们是垃圾。在我手里……”

　　他微微一笑：“它们就是金子。”

　　孙晓芸彻底懵了。

　　她……她听到了什么？

　　修……修手表？

　　“这……这……这也能修？”她结结巴巴地问。

　　“当然。”李卫东拉着她，走到了月光无法照亮的树荫暗处，这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他打开布包。

　　“哗啦啦——”

　　虽然光线昏暗，但孙晓芸还是清晰地看到，那布包里……

　　赫然是七八块同样崭新的手表！

　　还有一沓……厚厚的、扎实的“大团结”！

　　“卫东哥……”

　　孙晓芸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她看着那堆钱，又看了看李卫东。

　　她原以为李卫东是在悬崖上走钢丝，现在才发现，他……他自己就是那座山！

　　“这里可不止五百块咯……”李卫东轻蔑地笑了笑，“晓芸，你现在还觉得，那五百块的赌约，是个问题吗？”

　　“我……”

　　孙晓芸再也忍不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天，是她的地！

　　她猛地扑了上去，不顾一切地、紧紧地抱住了李卫东的腰！

　　“哇——！”

　　她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害怕，不是担忧。

　　是骄傲，是激动，是终有所靠的欣喜！

　　“卫东哥……我之前……好怕……我真的好怕……”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卫东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怀里，是少女温软、馨香、又带着微微颤抖的娇躯。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也紧紧地抱住了她。

　　就是这个怀抱！

　　前世，他午夜梦回，多少次想重新拥有的怀抱！

　　前世，就是因为他的懦弱和无能，才让这个怀抱，最终凋零在冰冷的血泊中！

　　“别怕。”

　　李卫东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把孙晓芸紧紧揉进自己怀里，仿佛要将两辈子的遗憾都弥补回来。

　　“晓芸，有我呢。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嗯……嗯……”

　　孙晓芸在他怀里拼命点头，哭得更凶了。

　　过了许久，她才渐渐平复下来，但依旧贪婪地赖在他怀里，只是那股子担忧又上来了。

　　“可是……卫东哥，你修好了这么多……你去卖……这……这是不是就是他们说的‘投机倒把’？我……我还是怕……万一被抓了……”

　　“傻丫头。”

　　李卫东轻抚着她柔顺的长发，这个年代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必须给她最强的信心。

　　他抱着她，让她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低声道：

　　“晓芸，你信不信我？”

　　“我信！”

　　“那就听我说。”李卫东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魔力，“现在，这叫‘投机倒把’。但是，你看着，用不了几年，国家就会允许我们做生意。”

　　“时代要变了，晓芸。风，已经开始吹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害怕，是抢在所有人前面，站到风口上！”

　　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让孙晓芸听得似懂非懂，但她莫名的，就是相信。

　　“而且，”李卫东笑了笑，“我不是一个人在干。我在县里，有个很靠谱的合作伙伴，她有门路，有关系，我们所有的货，都是‘合法’处理的，就像那台电影机一样。我们很安全。”

　　听到“合作伙伴”，孙晓芸下意识地问：“是……女的吗？”

　　“……是。”

　　孙晓芸的心没来由地一酸，但她立刻压了下去，她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个。

　　“卫东哥……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安全。”她仰起脸，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好。”

　　李卫东看着她那近在咫尺的、泛着水光的红唇，只觉得口干舌燥。

　　“出来很久了，我……我该回去帮娘做饭了……”孙晓芸也意识到两人抱得太久了，脸颊滚烫，挣扎着想离开他的怀抱。

　　“嗯。”李卫东松开了手。

　　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开。

　　孙晓芸低着头，摩挲着手腕上那冰凉的表带，心里甜得像灌满了蜜。

　　她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

　　“卫东哥！”

　　“嗯？”

　　孙晓芸猛地转过身，在李卫东错愕的目光中，她红着脸，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飞快地冲了回来。

　　她踮起脚，在李卫东的侧脸上，“吧唧”一声，重重地亲了一口！

　　“……”

　　李卫东瞬间石化。

　　脸上，是少女柔软、湿润、又带着一丝香甜的触感。

　　“我……我走了！你……你早点休息！”

　　孙晓芸亲完，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一样，捂着滚烫的脸，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色里。

　　李卫东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

　　有了这个吻，两辈子的遗憾，今晚，算是圆满了。

　　另一边，孙晓芸一路小跑，心脏“砰砰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飞出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亲了卫东哥！

　　她感觉自己的脸，一直烧到了耳根。

　　她摸着手腕上的“海鸥”表，又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嘴唇，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她脚步轻快，推开了自家院门。

　　她要马上去告诉她爹！

　　她要大声地告诉他——

　　李卫东能行！他不仅能赚到五百块，他还能赚到五千块！

　　她这辈子，嫁定李卫东了！

　　“爹！我回来了！我……”

　　她欢快的声音，在推开堂屋门的刹那，戛然而止。

　　屋里，灯火通明。

　　但气氛，却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的父亲孙大海，正满脸谄媚，搓着手，给上首的一个中年男人倒茶。

　　那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章虽然摘了，但那股子常年身居上位的威严，压得孙大海都快直不起腰了。

　　而在那中年男人身边，还坐着一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年轻人。

　　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坐姿如松，英气逼人。

　　“……老首长！您能调来咱们市武装部，那真是……真是我们全市的福气啊！”孙大海激动地说道。

　　“大海啊，你这就不对啦，”

　　那中年男人笑着摆摆手，“什么首长不首长的，叫我老钟，或者老连长就行！”

　　孙晓芸愣在了门口。

　　“哎？晓芸回来啦？”

　　孙大海回头看到她，立刻兴奋地招手，“快快快！过来见见你钟叔！这是爸当年在部队的老连长！现在是市武装部的钟部长了！”

　　钟伟也呵呵地笑了起来：“这就是晓芸吧？哎呀，大海，你这闺女……长得可真俊！”

　　孙晓芸还没反应过来，那个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英武年轻人，也就是钟伟的儿子钟爱国，在此刻回过了头。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眸子里还带着泪水和水汽，如同水蜜桃般娇艳欲滴的孙晓芸时……

　　钟爱国的眼睛，当场就……

　　直了！

　　那双沉稳如山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了一股炙热的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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