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民文学》编辑部。

　　张明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个开头……好大的气魄！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时，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竟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下意识地摘下老花镜，用衣角使劲擦了擦，又戴了回去，生怕自己看错了。

　　没错！

　　稿纸粗糙，字迹也谈不上多好，甚至有些潦草，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老辣、沉稳和那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感，瞬间就抓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像个饿了三天的乞丐，贪婪地扑向了第二页。

　　“……余则成与翠平（翠平）的第一次见面，充满了试探与尴尬。一个满口‘上峰’、‘主义’的军统精英，一个满口‘俺男人’、‘革命’的游击队长……”

　　“噗嗤——”

　　张明宇没忍住，一口刚喝下去的浓茶差点喷出来。

　　他看笑了！

　　紧张！太紧张了！

　　但这种紧张里，又带着一种荒诞到极致的幽默感。

　　这个叫翠平的“太太”，简直是个活宝！

　　他彻底陷进去了。

　　他忘了时间，忘了窗外的“秋老虎”，甚至忘了手里那根燃尽了、烫到手指的烟头。

　　“老张，看什么呢？魂都快丢了。”

　　对桌的年轻编辑小王放下手中的报纸，好奇地凑了过来。

　　“别吵！”张明宇头也不抬，眼睛死死盯着稿纸，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好！好！好！这婆娘，带劲！这手雷藏得……哈哈哈……”

　　小王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呵，什么稿子能让您这么失态？又是哪篇伤痕文学？”

　　“谍战！”张明宇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泛着光，“是谍战小说！叫《潜伏》！”

　　“谍战？”

　　小王闻言，更是兴趣缺缺，他摇了摇头，靠回椅子上：

　　“老张，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个铁杆谍战迷。自从看了《永不消逝的电波》，我再看什么都索然无味。现在的谍战？写得不是形式主义就是假大空，能好看到哪儿去？”

　　“你懂个屁！”张明宇被他这态度激怒了，“这不一样！这他妈的太一样了！你看！就看这一页！”

　　他把刚刚看完的第一章，像宝贝一样递了过去。

　　“行行行，我看看，我倒要看看什么……”

　　小王不情愿地接过稿纸，目光随意地扫了上去。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他脸上的不屑，变成了惊讶，再到全神贯注。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停住了。

　　就在小王看得入神，刚要伸手去拿第二章时……

　　“唰！”

　　张明宇一把将稿子全都抢了回来。

　　“哎哎哎！”

　　小王急了，猛地站起来，“老张！你干嘛呢！我刚看到关键地方！那马奎是不是要怀疑他了？”

　　“没时间跟你废话！”

　　张明宇抓着这薄薄的三章稿纸，立马就冲了出去。

　　“老王……不，主编呢？！主编在不在？！”

　　他不管不顾地冲向主编办公室。

　　“老张，你这是……”

　　“砰！”

　　主编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撞开。

　　主编老王正戴着老花镜审稿，被吓得一哆嗦：“老张？！你……你这是哪着火了？！”

　　“老王！”张明宇冲到桌前，把稿子“啪”一声拍在他桌上，眼睛都红了：

　　“快！停下！快把新一期要上的那篇《回望》给我撤了！”

　　“你疯了？！”

　　主编大怒，“那篇是市里打了招呼的！”

　　“我不管！”张明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你先看这个！看完这个，你再决定撤不撤！”

　　他指着《潜伏》二字，一字一句道：

　　“老王！我告诉你，这篇稿子，必须连夜校对过稿！必须发在我们马上就要刊印的新一期上！”

　　“我他妈……好像挖到宝了！！”

　　李卫东并不知道，他随手寄出的“护身符”，已经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掀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暴。

　　此刻，他正站在红星村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等待着另一场“风暴”。

　　月上柳梢头，此时刚刚入夜。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卫东哥……”

　　一个带着怯意和思念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孙晓芸提着一个小篮子，低着头，快步跑了过来。

　　“你……你叫我来，有事吗？”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

　　自从上次李卫东在全村人面前那般“霸道”地宣布了“赌约”，她这些天既甜蜜，又害怕。

　　甜蜜的是他的担当，害怕的是……他真的为了赚钱而去冒险。

　　“有事。”

　　李卫东笑了笑，他看着眼前这张比月光还皎洁的脸庞，那是他前世刻骨铭心的遗憾。

　　他不再迟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新手帕包着的东西。

　　“晓芸，送给你的。”

　　“给我的？是……是糖吗？”孙晓芸好奇地接过来。

　　可当她的小手触碰到那手帕时，却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带着奇特形状的物体。

　　她愣住了。

　　李卫东没有让她猜。

　　他拿过手帕，当着她的面，缓缓打开。

　　“滴答……滴答……滴答……”

　　在寂静的夜里，这清脆、悦耳、宛如天籁的声响，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一块银色的，看起来崭新的【海鸥牌女式手表】，静静地躺在手帕中央！

　　“啊——！”

　　孙晓芸“唰”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惊呼。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海……海鸥……表？”

　　“不！卫东哥！”

　　下一秒，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不行！这使不得！这……这太贵重了！快！快收起来！被人看到就糟了！”

　　这可是一百多块钱的“天价”！

　　他……他哪来的？

　　“晓芸。”

　　李卫东没有收，反而上前一步。

　　他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睛，抓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啊……”孙晓芸浑身一颤，像触了电一样，想把手抽回来。

　　可李卫东的手，强壮而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他不顾她的挣扎，拉过她白皙的手腕，在孙晓芸彻底石化的目光中，将那块“海鸥”表，稳稳地亲手给她戴了上去。

　　“咔哒”一声。

　　表带扣上了。

　　冰冷的金属，贴着她温热的肌肤，那“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是顺着她的血脉，直接敲在了她的心脏上！

　　她……她竟然戴上了一块“海鸥”表。

　　她成了全县……不，全公社，第一个戴手表的农村姑娘！

　　孙晓芸的眼泪，“唰”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不仅是有惊喜，而是更多的……害怕！

　　她猛地抓住李卫东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地问道：

　　“卫东哥……你跟我说实话……这……这到底是多少钱买的？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你……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去干什么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