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埋下时间的种子
“真正的计划?”
凌天然这句轻飘飘的话,让小院里刚刚因胜利而变得欢快的气氛,倏地安静了下来。
阿财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兴奋凝固了。
他迫不及待问道:“老大,啥意思?什么叫真正的计划?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事,不就是趁热打铁,把咱们这神仙菜的名号打出去,然后种菜、卖钱、发大财吗?”
他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拿出手机,划开一个文档:
“你看,我连夜做的市场方案!咱们的菜现在在十里八乡可是独一份!我联系好了几个南城高端超市的采购,只要咱们供货跟得上,价格随便开!到时候……”
“阿财,”凌天然打断了他唾沫横飞的畅想,“种菜只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阿财愣住了,“老大,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怎么到你这就成权宜之计了?”
“凌大哥,”俞瑾也放下了筷子,一脸好奇地看着他,“咱们的地好不容易才活过来,不抓紧时间,多种一些咱们自己的菜吗?村里好多叔伯都等着跟咱们学呢。”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俞平,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在他看来,能把地种好,把菜卖出去,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在三人困惑的注视下,凌天然起身走到院子角落那几袋黄豆旁,蹲了下来。
他解开袋子,抓起一把颗粒饱满的黄豆,在手心掂了掂。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种菜打名气,是为了让农场活下来,是为了让我们有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摊开手掌,将那些金黄的豆子展示给众人:“而它们,才是我们真正的未来。”
“黄豆?”阿财彻底迷糊了,“老大,我承认咱们的豆花和豆腐是一绝,可……”
“你不会是想改行卖豆腐吧?虽然咱们的豆制品在高端圈里肯定能站稳脚跟,但市场就那么大,手工做利润有限,成不了大事啊。”
“我说的不是豆腐。”
凌天然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他看着手中的黄豆,喃喃道:
“乡亲们的舌头,只被麻痹了几年,就尝不出菜本来的味道了。”
“可有一种味道,它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那可是能赋予所有菜肴灵魂的东西。”
他抬起头,迎向众人越发好奇的目光:
“酱油。”
“酱油?”
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让俞家父女满脸茫然。
“那是……一种调料?”俞瑾毕竟是读过书的,试探着从字面意思去理解。
“没错。”凌天然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它是一种比咱们的豆花还好吃的东西吗?”她接着追问,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美味的好奇。
“不,它不是一道菜。”凌天然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
“它是一种调味品,是用黄豆、小麦和盐,经过长时间的发酵和晾晒,萃取出的鲜味精华。”
“它本身的味道或许过于霸道,但它的作用是成就,是升华。”
“对对对!”一旁尝过酱油味的阿财,深以为然点点头,“有了那玩意儿,再普通的一盘炒青菜,也能拥有摄人心魄的灵魂。再简单的一碗白米饭,也能让人吃得热泪盈眶。”
这样的描述,听得俞家父女二人云里雾里,却又心驰神往。
一个能让白米饭都变得好吃的调料,那该是何等神奇的存在?
“那咱们要怎么把它做出来?”俞平这个老农,对这种能让庄稼“升华”的东西,产生了最质朴的好奇。
“急不得。”凌天然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农场,“酿造酱油,对环境、器具、原料的要求都极高。第一步,就是要给它建一个‘家’。”
“建家?”阿财挠了挠头,“你的意思是……要建个厂房?”
“不,是酱园。”
……
接下来的几天,凌天然暂缓了所有扩大蔬菜种植的计划,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酱园的建造之中。
他亲自在农场里勘探,最终,在后山选定了一块向阳、通风、且足够干净的山坡地。
“就是这里了,”他指着那片空地,对众人说,“背风向阳,地势高燥,冬暖夏凉,是酿造场地的绝佳之选。”
他亲自带着俞平和村里几个自愿来帮忙的壮汉,叮叮当当,一砖一瓦地开始施工。
阿财则负责起采购。他根据凌天然列出的清单,跑遍了南城的建材市场,拉回来一口口厚实笨重的土陶大缸。
“老大,你确定要这种缸吗?又贵又重!”阿财回来后不停地抱怨,“人家老板说现在都用不锈钢桶了,便宜又耐用!”
“不锈钢是死的,陶缸是活的,会呼吸。”凌天然只用一句话,就怼得阿财哑口无言。
很快,一个占地不大却十分洁净的露天酱园,就在这片山坡上拔地而起。
酱园建成,凌天然终于开始了最核心的步骤——制曲。
他指挥众人将精挑细选的黄豆洗净、浸泡、蒸煮得恰到好处。
然后与炒香、碾碎的小麦粉,按照特定比例混合在一起,摊放在一张张干净的竹席上,等待冷却。
“老板,接下来呢?”俞平看着那些散发着豆香的混合物,忍不住问道。
“下曲。”
说完,凌天然从阿财采购的物资中,取出了一个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视下,他一层层地解开布包,露出了里面一小撮金黄色的粉末。
它们是提取鲜味的关键——米曲霉菌。
凌天然屏住呼吸,神情庄重地将其撒在了冷却的豆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完成了接种的酱醅,小心移入那一口口陶缸之中,并加入按精确比例调配好的盐水。
最后,在每一口陶缸上,都盖上了一个斗笠形状的竹编盖子。
所有的工序,至此完成。
俞瑾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充满了震撼与好奇,她忍不住问道:
“凌大哥,这样就行了吗?要多久,它才能变成你说的那个酱油?”
凌天然的目光,从那些酱缸上一一扫过,眼神悠远而温和。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就要交给时间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拂过冰凉的陶缸表面,仿佛在抚摸里面正在孕育的全新生命。
“我们埋下的,是时间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