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踰城夜，风高放火天。

　　今晚的月亮像得得了什么密令一样，躲在厚厚的云层里硬是不露头。

　　肆掠的北风裹着黄沙，如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卒一样将走出家门的人们再次赶了回来。

　　值夜的更夫找了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茅屋疙瘩，敲着梆子，有气无力地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本来想到勾栏瓦舍寻个纸醉金迷的有钱人，一缩脖子又跑了回去，很快卧室里就热火朝天起来。

　　而家徒四壁的穷人忙活着，将本来应该在冬至日才铺上床的麦秆全部垫了下去，钻进塞满芦花的粗布被子，扯长脖子吼一声：“这还让人怎么活啊！”

　　亥时。

　　万籁俱静。

　　连西北风都不知啥时停了，整个北京城变成了黑乎乎的一片。

　　兵仗局的库房门口，拿着一长串钥匙的库管哆嗦了半天，也没见找准锁口。

　　随行的一个东厂守卫“咔嚓”打着了火石，没等他的火裢子吹

　　出火苗，带头的佥书太监一把将他手里的东西打落在地，压低声音骂道：“你找死啊！被人见到如何交代？”

　　守卫很纳闷，回嘴道：“今夜是属下值班，再加上大人是库房主管，还有何人可怕？”

　　“多嘴！你守在门口就不要进去了，只要不让别人靠近即可。”

　　佥书太监带着跟着他前来的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大麻袋摸黑钻了进去。

　　等到他们出门时，子时已过。

　　在这同时，京营三大营里的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的库房、马廊，同样的剧情在上演。

　　丑时。

　　是守护的哨兵最疲倦的时候，在各处的哨兵正钻到一舒适的地方眯上一会时，穿着黑色的夜行服，连脸都蒙上黑纱的夜行者如鬼魅一样靠近了他们身边，根本没有多余动作，而是一只手捂嘴，另一只手上的利刃就抹向了他们的脖子。

　　今晚朱由检睡得特别香甜。

　　连梦都没做一个。

　　等到他洗漱完毕，换上金冠龙袍，曹化淳带着一队御前亲兵恭候在月牙门外。

　　虽然按照朱由检的吩咐，御前亲兵全都戴上了黑色的头罩，但通过眼神的交流，朱由检很快在这队亲兵里分辨出来青松、春桃和夏荷的身影。

　　皇上御驾亲征是何等的大事！

　　英国公张惟贤和定国公朱纯厚换上了久违了的盔甲，带着各自精挑细选出来的五百家丁伺候在道旁。

　　道路的另一侧，魏忠贤带头，依次排列着魏良卿、侯国兴、黄立极等朝廷百官，个个跪伏相迎。

　　“出发！”

　　朱由检登上御辇，一摆头，文武百官随着相从，一个挨一个排到天安门的官兵个个拍着胸甲山呼万岁，喊声响彻云霄。

　　在天安门外，整个北京城万人空巷，个个挤在金水桥外，伸长脖子看这盛典。

　　朱由检亲自下辇，站在城楼说出了御驾亲征的目的，接着进行祭路和祭旗仪式。

　　这时，京营三大营的官兵都已经整装待发，而许显纯则指挥着锦衣卫的缇骑保护着两辆装着大木箱的马车也来到子广场。

　　“启禀陛下！用以劳军的三十万两装车完毕。”

　　“打开看看。”

　　“遵旨！”

　　许显纯亲自将木箱打开，堆积如山的银子看得广场上的百姓个个眼中冒光。

　　“朕难得出去，郭爱卿，你去将剩下的一百二十万两用来发给边军的银子全都拿出来吧，省得朕下次还要去一趟。”

　　户部尚书郭允厚一听，赶紧跪下磕头：“微臣有奏！”

　　“讲！”

　　“陛下御驾亲征已经是轻虑浅谋，如果再带如此众多金银上路，就会顾此失彼，对于随行官兵，更是负山戴岳的重担，万一有个闪失……”

　　这时，张惟贤也上前一步，跟着上奏说：“微臣认为，除了蓟镇发饷之事迫在眉睫，可以押送银子前往外，其他边兵欠饷，当按律由兵部配发。”

　　朱由检一拍车辕，指着张惟贤怒吼起来：“好你个英国公！身为三军统帅，竟然怯战畏战，难道在朕自家的土地上，还会有蟊贼敢来抢朕的银子？传旨，取消英国公随军护驾之职，命其在京面壁思过，改授九千九百九十岁、司礼监掌印，钦差总督东厂官旗办事为御驾亲征三军总指挥，随朕出征！”

　　这个皇帝太不靠谱，都不知道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就算要换将，你换个定国公，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大院子弟，从小受到军人的熏陶，总比换上一个老太监掌管兵权好吧？

　　“臣……”

　　黄立极走出队列，但却没说出什么。

　　“你想说什么？”

　　“臣祝陛下马到成功，凯旋而归！”

　　黄立极本来就是个老狐狸，本来想劝朱由检收回成命，但见张惟贤一声不吭就卸下盔甲，马上改口成祝福了。

　　“陛下，能否先再拿三十万两出去，剩下的……”

　　多拿一两银子都是在割他的肉，户部尚书郭允厚眼见刚刚充实一点的家底这一下又要掏空了，再次请奏希望能挽回一点损失。

　　“你在教朕做事？”

　　朱由检此话一出，本来也想跟着附和两句的文琥百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显纯！”

　　“卑职在！”

　　“你和曹化淳带人去户部国库将一百二十万两全部取来，朕要看着装车！”

　　“臣遵旨！”

　　曹化淳一摆手，一百脸上蒙着黑色面罩的御前亲兵跟着许显纯快马加鞭往户部国库奔去。

　　等他们回来时，马背上都驮着沉重的两口麻袋。

　　许显纯也指挥着负担衣卫又拉来了十辆马车。

　　朱由检就看着他们将麻袋里的白银倒进马车上的木箱里。

　　为了辨别真假，他时不时走到一辆马车前，随手抓起一把小银块，就往围观的百姓群里扔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抢到、没抢到碎银的百姓都感动得热泪盈眶，争相呼告。

　　很快天安门广场上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银子也会有的。只要有朕在，你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朱由检随手又抛出了两把碎银，根本不顾争抢的人群已经千万踏踩事故，冲着魏忠贤微微一笑：“魏伴伴，可以出发了吧？”

　　魏忠贤内心百感交加，扭头看了欣喜若狂的魏良卿和侯国兴一眼，一挥手，尖声命令道：“出发！”

　　朱由检浩浩荡荡的车队还未出城门，北京城里的天空中放飞了一群又一群鸽子。

　　往北的城门口挤满了准备出城的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