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的第一缕晨光，并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仙气缭绕。透过破旧木窗上糊着的那层薄薄的灵纸，林舟看见的，不过是灰蒙蒙的天际线，以及几株不知名的、叶片泛黄的仙草，在风中摇曳，病恹恹的，像极了凡间写字楼里，那些加班到深夜的盆栽。

　　他从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醒来，腰酸背痛。身上盖的不是什么丝绸仙被，而是粗麻布，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儿。这哪是仙界，分明是凡间某个乡下客栈的廉价单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凡间的腕表、手机，那些曾经是他生活的全部连接，如今都成了遥远的记忆。那块冰冷的玉简，昨夜被强行滴血契约后，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身体，像一块看不见的烙印，提醒着他，他已不再是凡人林舟，而是万仙宗的……临时工。

　　“天呐，这才第一天，我就开始怀疑人生了。”林舟在内心深处，发出了他作为“仙界临时工”的第一声吐槽。他翻身坐起，踢了踢床边的木屐，那木屐发出“吱呀”一声，仿佛在回应他的抱怨。房间里除了床和一张同样摇摇欲坠的木桌，再无他物。墙壁斑驳，灵气稀薄得可怜，他甚至怀疑，这所谓的“灵气”，是不是从隔壁伙房飘来的饭菜香，混合着厨房的油烟味儿。

　　他草草洗漱，用的是一小盆凉水和一块比他脸还粗糙的皂角。仙界的水，并没有想象中的甘甜，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儿。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人眼底泛着青黑，头发凌乱，完全没有一丝仙风道骨的模样。这副倦容，简直比他当年大学期末考前通宵复习的时候还要憔悴。

　　“好了，林舟，振作起来。你现在可是仙界公务员，不，是仙界临时工。”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给自己打气。但那股子强颜欢笑的劲儿，连他自己都觉得假。他推开房门，一股混杂着潮湿、香灰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走廊里静悄悄的，两侧的房间门紧闭，偶尔能听到几声不甚清晰的鼾声，或是低低的梦呓，听起来就像凡间老式公寓楼的早晨，充满了生活气息，却唯独没有“仙气”。

　　按照昨天赵铁柱的指示，他得先去“执事堂”报道。执事堂，听起来是个很重要的部门，掌管着宗门的大小事务。但从赵铁柱那张写满了“苦大仇深”的脸上，林舟猜测，那多半是个凡间“行政服务中心”的变种，而且效率可能更低。

　　万仙宗的建筑群，从外面看，确实有几分古朴庄严，灰墙黛瓦，飞檐翘角。可一旦置身其中，林舟才发现，这就像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老旧小区。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苔藓斑驳，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几撮顽强的狗尾巴草。两侧的仙树，枝叶稀疏，仿佛营养不良，上面挂着的几盏不知是何年月的灵灯，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坠落的危险。更别提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挥之不去的霉味儿，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某种动物粪便的味道。

　　“这哪是仙境，这分明是大型城中村啊。”林舟在心里默默吐槽。他走了许久，才在一处拐角处找到了执事堂的指示牌。那牌子是用一块发黑的木头随意钉在墙上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仿佛被风吹雨淋了上百年。旁边甚至还有几道明显的抓痕，不知道是哪个暴躁的仙兽，还是某个被气疯的仙人留下的。

　　执事堂的大门，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两扇半掩的木板，上面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告示，墨迹未干，写着：“今日执事堂暂停办理业务，去渡劫广场观摩。”下面还用小字加了一句：“重要的事情，请明天再来。”

　　林舟看着这告示，瞬间有种回到凡间某些政府部门的感觉。他站在门口，有些茫然。暂停办理业务？那他这个新来的临时工，该找谁报道？是明天再来，还是去渡劫广场？

　　“嘿，新来的？”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和市井气。林舟回头一看，正是赵铁柱，他正提着一个装满了文件和杂物的篮子，篮子里甚至还露出一截麻绳的末端。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执事服，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脸上带着标志性的、对生活充满了无奈的苦笑。

　　“赵执事，您早。”林舟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他发现自己现在说话，也开始变得“仙里仙气”了，这让他有点不适应。

　　“早什么早，这都快午时了。”赵铁柱叹了口气，把篮子放在地上，顺手扯下那张告示，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那垃圾桶，一个破旧的木桶，旁边还趴着几只嗡嗡作响的苍蝇，与“仙界”二字格格不入。

　　“不是说今天暂停办理业务吗？”林舟指了指被扔掉的告示。

　　“嗐，那是给外面人看的。”赵铁柱摆了摆手，示意他跟上，“宗门里哪有那么多规矩。来来来，跟我走，我带你去你那块地盘。”

　　林舟跟着赵铁柱穿过执事堂的大门，里面并非他想象中的宽敞明亮，而是一排排低矮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都堆满了发黄的卷宗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纸张腐朽味，以及淡淡的墨汁味，混合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馊饭味儿。几个仙人，准确的说，是几个穿着执事服的“仙界打工人”，正趴在各自的桌子上呼呼大睡，有的则对着一张灵符发呆，还有的，竟然偷偷摸摸地在桌子底下玩着凡间的纸牌。

　　“这里就是执事堂，你的工位在那边。”赵铁柱指了指一个角落里，一张被卷宗淹没的桌子。那桌子，摇摇晃晃，桌面坑坑洼洼，仿佛经历了无数次“仙界内卷”的洗礼。桌子下面，还堆着一摞破旧的麻袋，里面不知装着什么。林舟走过去，试图把那些卷宗挪开，结果灰尘瞬间飞扬，呛得他连连咳嗽。

　　“咳咳……这……”

　　“习惯就好。”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咱们万仙宗，虽然名头响亮，但毕竟是老牌宗门了，底子厚，但也……咳，你也懂的。”

　　林舟懂了。他懂这“底子厚”的言外之意，就是“历史遗留问题多”、“效率低下”、“人员臃肿”、“官僚主义严重”。这不就是凡间那些国企或者老牌大厂的通病吗？没想到，仙界也未能幸免。

　　“你的主要职责，是负责凡间事务的接洽和一些宗门内部的杂务。”赵铁柱边说边从篮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写着“万仙宗临时执事工作手册（试行版）”。“这些你先看看，不明白的再问我。不过说实话，这手册写得也挺……玄乎的，一般人看不懂。”

　　林舟翻开手册，果然，里面都是一些晦涩难懂的仙界术语和流程，配着一些模糊不清的插图。他随便翻了几页，就看到“凡间灵脉疏导方案”、“妖兽扰民事件应急预案”、“仙凡贸易协定修订草案”等等。每一个标题都大得吓人，仿佛要拯救世界，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却是敷衍和形式主义。

　　“这活儿不好干吧？”林舟试探性地问。

　　赵铁柱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那几棵病恹恹的仙树。“不好干啊。凡间的事儿，上面又不重视，又不给资源。下面的人，又指望着咱们仙界给他们解决问题。两头受气。宗门内部的杂务就更别提了，都是些谁也不愿意碰的烂摊子。”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特别是那些‘特殊任务’，说白了，就是背锅的活儿。”

　　“背锅？”林舟心里一惊，他突然想起了昨天李长生掌门说的那句“特殊任务”，难道这就是他林舟的宿命？

　　“可不是嘛。”赵铁柱苦笑着点头，“谁让咱们是临时工呢？出了问题，往咱们头上一推，一了百了。所以啊，小林，干活儿的时候，多长个心眼。别什么都往前冲。”

　　“谢谢赵执事提醒。”林舟真心实意地道谢。他感觉赵铁柱就像是凡间那些在职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深谙“生存法则”的老油条，虽然一身疲惫，却又带着几分朴素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