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的“青年才俊大比”最终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林舟意外晋级，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甚至有点想骂娘。晋级？晋什么级？晋升到这个荒诞的舞台中央，被所有人围观他如何被仙界的“假”吞噬吗？

　　那日，扫地仙人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如同晚钟，沉重又清澈。

　　仙界虚浮，仙人迷失，皆因那“恐惧”。恐惧失去，恐惧未知，恐惧承认无能。他们是希望的努力。

　　而他，林舟，则被点拨以凡人之道，守住“真”，以“大扫除”的方式，揭开这被“仙气”掩盖的尘埃与污垢。

　　于是乎，当万仙宗掌门李长生，那位整天就知道画大饼的掌门，在一场热热闹闹的“宗门大会”上，用一种兴高采烈，好像刚刚在仙界辩论赛上大获全胜的语调，宣布仙界要开启“下凡帮扶，体验凡间生活”的任务时，林舟只是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然后美滋滋地给自己点了个赞。

　　“看吧，这不就来了？”他想，嘴角出现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大扫除”还没开始呢，灰尘就自己往扫帚上撞了。

　　大会上，李长生仙风道骨地站在高台上，白胡子飘飘，仙袍猎猎，像极了凡间那些热衷于作秀的凡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不知名的法阵，传遍了整个万仙宗，甚至连那些正在后山偷懒打盹的灵兽都抖了抖耳朵。

　　“诸位弟子，诸位长老，”李长生语声朗朗，字正腔圆，每一字句皆携着仙界特有的清越气韵，“近日天庭颁下法旨，言我仙界与凡间日渐疏离，久离众生，则恐生嫌隙隔阂。为响应天尊号召，彰显我万仙宗‘与凡人同乐’‘心系苍生’之崇高法旨，本座决议，将选一批精英弟子下凡，体会凡间喜怒哀乐，推行……唔，‘精神教化’举措！”

　　林舟心中暗自思到：“精神教化？此等措辞堪称仙界理念之极致凝练。扶助凡俗便罢，何以特称‘精神’？莫非是言凡人唯有精神待扶，抑或是我等仙人仅能施以精神层面之助益？”

　　他悄然侧目，瞥向身侧的赵铁柱。这位万仙宗外门执事，身为仙界低阶修仙者，此刻正看着林舟，眼神中满是“君且闻之”的无奈与共鸣，尽是同侪间的心照不宣。

　　“本次门派任务，核心在于令诸位弟子深切体悟凡间生计之艰，进而坚定修仙道心，不忘修行之初衷！”

　　李长生言辞愈发激昂，眉宇间似已浮现万仙宗于凡间广布恩泽、受万民敬仰的盛景。

　　李长生话锋一转，便提及了：“此次下凡之弟子，宗门将依据其‘帮扶成效’、‘凡人满意度’及‘仙凡互动’进行综合评分，表现卓异者，宗门将予以丰厚嘉奖！”

　　这下，原本还无兴趣的弟子们，都抬起了头。有奖励啊！在万仙宗这里，资源紧张，奖励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于是，刚才还打着哈欠的，这会儿都坐直了。

　　这哪是精神教化，分明就是一场“仙界的内卷竞赛”。

　　“鉴于本次任务的特殊性，需要一位对凡间情况了如指掌的优秀弟子……”李长生的目光在人群中游弋，最后，定格在了林舟身上。林舟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糟。

　　“林舟！”李长生一拍桌子，声音洪亮，“你乃凡人飞升，对凡间情况，定有了解。本座特任命你为本次‘下凡精神教化’任务的……“凡间事务主理人”！望你，不负众望，为我仙界与凡间搭建沟通的桥梁！”

　　林舟嘴角抽了抽，这“凡间事物主理人”的帽子扣得是真瓷实。他可不是什么飞升者，他只是个被莫名其妙“飞升”的凡人。友谊的桥梁？他现在只想当那水里的一条鱼，安安静静地吐泡泡。但李长生那期待的眼神，以及周围弟子们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让他知道，这任务，他推不掉。

　　“得嘞，领导。”林舟心里叹了口气，表面上却露出一个“深明大义”的微笑，“定当竭尽所能，为宗门效犬马之劳。”

　　三天后，一支浩浩荡荡的“仙界扶贫小队”出现在万仙宗山门前。说是小队，人数却不少呢，有二十来位仙人，个个仙风道骨，法宝耀眼，仙气缭绕。

　　他们仿佛不是去凡间历练，而是去凡间旅游。

　　小青也在其中，作为本次任务的“交通工具”之一，此刻正耷拉着脑袋，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它瞄了一眼林舟，眼神里充满了“兄弟，你辛苦了”的同情。

　　“掌门，长老们，”领队的是一位名叫玄清的年轻长老，据说在仙界“青年才俊大赛”中表现优异，因此被李长生钦点为领队。

　　他慷慨陈词，声音嘹亮，“我等此去，定当不辱使命，为仙界增光添彩！”

　　李长生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林舟耳提面命一番：“林舟啊，你可要好好辅助玄清长老，多给他们讲讲凡间疾苦，让他们……嗯，深入体会！”

　　林舟皮笑肉不笑：“是，掌门。”他心想，我给他们讲，他们听得进去吗？他们只怕连凡间的风沙都能当成灵气来吸收吧。

　　小青载着林舟和玄清长老，以及几位弟子，朝着凡间飞去。它飞得很慢，似乎是故意的，让林舟有时间去观看仙界的云海，也让那些平时都习惯了瞬移的仙界弟子，体验了一把“凡人”的漫长旅途。

　　“林师弟，”玄清长老语气带着一丝仙人高山仰止的好奇，“凡间……真有那么困难吗？我曾听闻，凡间灵气稀薄，凡人时光短暂，终生为衣食奔波。但那些，不都是修仙的动力吗？若非如此，又怎能凸显我等仙人的超然？”

　　林舟气乐了。这不就是晋惠帝司马衷发问百姓何不去吃肉粥。

　　“玄清长老，您说的没错，修仙确实是很多凡人的动力。”林舟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但凡人的苦，不仅仅是灵气稀薄和寿命短暂。更多的，是年复一年的辛苦劳作，是灾难带来的绝望，是生离死别，是……生存的艰辛。”

　　他顿了顿，指着下方一片正在经历旱灾的凡间村落。“您看下面。那片土地，已经半年没下雨了。凡人们靠天吃饭，如今颗粒无收。他们不求长生不老，不求呼风唤雨，只求有饭吃的，有一瓢水喝，能让家人活下去。”

　　玄清长老眯起眼睛，向下看去。他的仙目可以轻易看透凡人的疾苦，但他看到的，似乎只有一片黄沙和一群衣衫破烂的凡人。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景象有些“不雅”。

　　“哦，原来如此。”玄清长老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我等便降下几道灵雨，解决此地旱情，再布下聚灵阵，为此地增加灵气，岂不美哉？”

　　林舟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无奈。

　　“长老，您是想让此村凡人不受苦难，还是想把他们变成只会依赖仙人恩赐的凡人？”

　　“这……”玄清长老说不出话来。

　　他需要的是“功劳点”，是尽快完成任务。

　　至于凡人会因此失去自己生活的能力，那不是他考虑的。

　　“况且，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您降下灵雨，可能解决了这里的旱情，却可能导致其他地方洪涝。您布下聚灵阵，此地凡人或许受益，但周边凡人呢？他们会不会因此而嫉妒，甚至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林舟平静地分析着，凡人的智慧在他口中，显得格外深刻。

　　玄清长老彻底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些。在他的认知里，仙人出手，便是无上恩赐，只管降福，哪管什么“蝴蝶效应”？

　　小青在旁边“咕咕”了两声，仿佛在说：“看吧，仙人的脑子，除了修仙，什么都装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