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暮。
小羽回了家。他蜷在书房一角,身边堆满了各种有关梦境、噬魂族的资料。一本一本翻阅核对过去,知识如流水般从眼前滚过,却丝毫不进大脑。
终于,嘭的一声——手头的书被合上,随即丢到一边,看不下去了。
小羽面色恹恹,嘴唇深深压着,能看出来心情非常不好。
可惜,哥哥出去找药了。和他缔结契约的元素种子又向来不在身边,偌大的房子连个可以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无意识抚上左腕处的魔环,奇异的彩光倒映进他橙金色的眼底,似乎想扫去那其中的阴霾。
唉。
……
自责够了,该面对的事还是要面对。
小羽打开抽屉,一个莹白的魔环静静躺在那里。这是作为云岚翎时使用的魔环,每个魔环的通讯接收咒语不同,即联系咒语不同,使用两个魔环也是担心被人通过魔法波动追查到他的身份。
写好留言,再比对一遍简子云留下的联系咒语,确认无误,发送。
「你好,我是云岚翎。已接收到你的委托,请问明天有时间见一面吗?」
细小的魔法波动一圈一圈荡漾开去,又逐渐归于宁静。
小羽焦虑地等待着。半响,魔环终于闪动一下,接收到一份信息。
「很抱歉打扰老师,我遇到了一点变故,已经不需要了。请不用再考虑我的委托。再次为耽搁您的时间感到抱歉。」
拒绝了啊……不过确实,简子烟迷失在梦里,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情约委托才奇怪吧。
仔细斟酌一番,小羽重新留言。
「是第一缕春风指引我来到这里,我在风中听见了积雪下冻僵的种子渴望萌发的声音。」
是漫画中的经典台词。
「若你愿意,我便将力量借予你,愿你在雪融后长出全新的枝芽,绽开最美的杏花。」
发出讯息,小羽长呼一口气。
他一定会回的。简子云或许不会想着拜托云岚翎去做什么,但他绝不会在当下的境地拒绝那位春风携来的神医。
因为简子烟需要。
即使只存在于漫画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魔环轻轻闪动,传来新的消息。
「是你吗,立春?」
「可以请你帮帮我吗?」
——————————
医院,监护室。
简子烟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闭合,呼吸均匀。床板上刻印着高阶的串联治愈魔法阵,单薄的被单下隐隐透出魔法阵运转的荧光。
简子云守在床前,腿上还躺着无辜被牵扯进来导致同样陷入昏睡的那个小种子。他伸出手,轻抚过简子烟幼嫩却又略显老态的脸。指节触碰过她脸颊旁如被雪染白的发丝时,他的目光微微一颤,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哀伤。
烟儿生命能量流失加速了。现在的情况虽然暂且算是稳住,却依旧非常糟糕。按主治医师所说,只要脱离身下的魔法阵,她就有生命力透支、衰竭而亡的风险。
魔法阵源源不断地为她输送着生命能量,支撑着她的生命,不至于崩溃。
但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外来的生命能量终究只能解燃眉之急,持续不断的输入只会导致机体的排斥越发严重。或许再过十天半个月,即使有这个魔法阵,也无力再拉住简子烟的性命。
不,根本等不到十天半个月。运行这个法阵会产生巨额的治疗费用,日日累积,除了贷款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在短时间内搞来那么多钱。然而贷款也并非无限度。在简子烟身体到极限之前,经济的负担会先一步将他压垮。
而且,简子烟还沉在梦里,不知何时能醒……
这家医院里没有精通梦境魔法的高级魔法师,简子烟的身体也经不起传送转院的奔波。主治医师只能给出静养、宁神的建议,除此之外便是看不到希望的等待。
一想到简子烟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于梦中悄然离去,甚至见不到他最后一面,简子云的心中便涌起无法抑制的惶恐。即将失去的预感如无形的潮水,一口吞没他的思绪,卷起一阵阵绝望、无助与窒息。
都道岁月无情,谁晓命运沉重。
感受到简子云情绪低落,他的元素种子小云从魔环中(>︿<)探出了头。它红通通圆滚滚的身体在简子云手臂上轻轻蹭了蹭,似在安慰。
小家伙,你能懂我的苦楚吗?
简子云抱着两个种子,小心地俯身,把头埋进被单。
明天还约了云岚翎老师见面……
这一刻,他真的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那一枚冻僵的小小种子。明明积雪压身,寒意侵蚀,却仍然期待着会有一缕暖风送来春天。
立春,若你真的存在该有多好,你能听见我的呼唤吗?
……
裸露在外的脖颈感受到丝丝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絮,阵阵凉意让简子云逐渐清醒过来,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他惊觉回头,却见窗户不知何时已被推开,皎洁的月光洒落,印出窗边的一道人影。
那人身着素白长袍,衣袂随风轻扬,袖口绣着几枝灵动的柳条,嫩绿的叶片被月光染上柔和的光晕。他眉宇间透着一股温润的气质,嘴角挂着浅浅的、礼貌的笑意,如和煦春风,将尘埃尽数拂去。
敏捷灵动的嫩绿色魔力催化下,迎春花攀着窗棂向内生长,簇拥在他身边。他只是站在那里,叫人一看,便觉得春天的气息在他身上流转,好似一场细密的暖雨悄无声息降临,带来希望与新生。
是立春。
漫画中初次见面的景象与现实在眼前重叠。简子云呼吸一滞,以为自己是在梦里,立春真的感受到了他的呼唤,跨过了次元的禁制,来到了他的世界。
不,不是立春,是云岚翎。
……真的不是立春?
不知为何,明明已经意识到来者的真实身份,简子云心底却依旧升起了重获希望的喜悦。
不,就是立春。真是神奇,他是如何将立春还原得唯妙唯俏,不只是气质,还有那种只要他站在那里、一切事情就都能有办法的感觉?
——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就在那里,他一定有办法,他能救简子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