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的原生家庭很普通。父母经商,天南地北来回倒货,时常出差奔波在外。有记忆以来,父母常因工作的事发生争吵,父亲离家时间越来越长,归家次数越来越少,母亲不满于他对家庭的漠视,时常追着他去抓人回家,终于在他六岁那年,两人离异,父亲从他的世界中彻底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父亲走后,母亲也变了。他的母亲伊蓝,一夜之间收起所有的慈祥,给他制定计划、设定目标,逼迫他拼了命的学,他仿佛成了机器。从母亲眼里,他再也看不到一丝温情,只剩下毫无温度的督促、责备、训诫。
可他跟不上计划表的安排,更跟不上母亲的期望。他脑子笨反应慢,不会的,母亲就逼着他一遍遍学,一遍遍重复,直到会为止。
他不是没有试图和母亲讲过道理。揠苗助长,劳逸结合,母亲听进去了,随即他的日程表中就出现了每日训练打卡、每日阅读汇报。抗议无效,反抗无效,日程表成了锁链,将他的人生钉在了时间的刻度上。
后来母亲忙了。坚持经商,走南闯北,常常数月不归,偶尔回家,次日清晨便又离去。可即便如此,对他的管理却没有丝毫松懈,他被要求按时辰打卡,用魔环汇报,那道锁链仍紧紧束缚着他。
“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会有那么强的掌控欲。就好像把我当成了机器,我好累、好难过,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纪黎话到尽头已开始哽咽,任谁都能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挣不脱的苦楚。
“呃,抱歉,我很同情你的遭遇,所以……?”
小羽递了张纸巾给纪黎。老实说这样的成长经历确实挺悲伤的,他完全能明白那会是怎样的感受,可这好像和要拿大赛冠军并没有什么关系。
而且……这样的故事发展并不怎么能让人共情。实在受不了了想摆脱掌控,做出的选择就是向他这么个不知道靠不靠谱的陌生人求助吗?老师呢?巡卫队呢?说实话他不太理解。
噢,也有可能他从小开始一直被母亲提线木偶般操控长大,并不清楚有哪些渠道可以自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是需要这方面的指导,他很乐意。
“我试过离家出走。可后来发现我实在太懦弱,厌恶这样的环境,却又做不到什么都不顾一走了之……我没法完全把她当成仇人或者陌生人。我还想试一下,也许哪一天就能改变她,回到从前,那该多好。”
小羽选择保持沉默。爱,并不深沉;恨,又不彻底,那是挺痛苦的。
“可我做不到。改变不了她……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渴望和期盼,后来我又想,她也是想为我好的,那委屈一下自己吧,坚持到毕业,我就能自由了。”
别的他不知道,但逃避是一定解决不了问题的。小羽默默想着,没有说出来。
“可这学期分专业了,她又逼着我学魔药,说这个有市场,学好了以后一定不愁吃喝。但我学不好!没有天赋,付出双倍努力都追不上同级……我喜欢的是种子,我真的很想去满月学院,研究种子,研究魔法,那才是我想要的。我可以忍受高压的环境和督促……但我也想追逐我的梦想!”
“这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我和母亲说定,如果能拿到魔药设计大赛的冠军,她就同意我去留学,所以……”
“所以你找到我,留下了那样的委托?”小羽看着满脸不安的纪黎,内心已经无语到找不到话来吐槽了。
“这个,我,脑袋一热就……”纪黎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是后来清醒了仔细想,这样做好像不对。”
“你也知道不对啊?不对那你怎么这么固执,鸽了我两次也要约我见面,是抱有侥幸觉得我会见钱眼开没有原则帮你拿下冠军,还是单纯就为了找我听你吐槽你母亲?”小羽实在忍不住了。
“没有的!失约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是因为我母亲周五突然回来了,查到了我小号的记录,以为……以为我在谈恋爱,约了女同学见面,所以把号注销了。”纪黎相当局促,他低头对手指,“我本以为她和以前一样住一个晚上就会走,所以约了第二天,却没想到她偏偏这次说会多住几天,谈生意……所以……”
“……所以你连鸽我两次,第三次终于让母亲确信不是在和我谈恋爱了?”小羽强忍着控制表情不要太过古怪。大哥你都开小号了,直接把魔环放在学校很困难吗?或者被发现了哪怕随便解释一下很困难吗?知道要查还一点不防的啊?
“嗯……第二次她一直在家我走不掉,只能偷偷发消息,但是被她当场抓了。她又查我记录,我解释说是一起学习准备比赛的朋友,她就松口了。她本想请你去家里做客吃饭学习来着,我想着第一次不太好,就拒绝了。”
哦。原来听解释的啊,那第一次直说是为了学习不就行了,早干嘛去了?
“好吧。反正顶替参赛不可能,你是想让我直接助力你摆脱家庭,成功留学,还是说辅导你学习,冲击冠军?”小羽面无表情,“你应该调查过我接什么委托的吧,不要为难我。”
“呃,直接助力是指?”纪黎一怔。
“交材料,买船票,换联系咒语,附带助学金申请指南。你要实在放不下再附赠一个匿名邮件投递说明。”小羽面无表情解释,“你的身份借我一天,包办妥。你直接去船上蹲着就行了。”
“呃,啊,这,真的可以吗?”纪黎吓了一跳,“这不好的吧,而且有知情签字那些,怎么可能就……”
“我说了都交给我搞定,如果她漂洋过海也要抓你,包售后。或者你想遵守约定冲击冠军也随你,但恕我直言,你能成功的概率趋近于零。”小羽依旧面无表情。
“……”
纪黎的眉毛很明显地揪起来,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噢,好吧,那没事了。搞了半天,分明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不不,等一下,情况有些复杂,不是你想的那样!”纪黎从小羽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心思,他求助过的人,很多都露出过相同的表情。他咬咬牙,下定决心,“……你有空的话,我能约明天吗?不用办手续,只拜托体验一次我的生活,你就全明白了!”
“唉,真是固执。”小羽摇摇头,“你就这么信任我,觉得我能按你的需求圆满解决问题,可你我初次见面,不知根不知底,什么都想托付,没想过可能惹上麻烦吗?”
“什、什么意思?”纪黎呆住。
“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是噬魂种子。”
“!!!”
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来这么一出,纪黎吓得跳起来,赶紧左顾右盼想求救,可四下无人……逃跑!快,赶紧跑——
“是哦。接委托用的是噬魂族的秘术,如何,不会这样你也要坚持约委托吧?”小羽摊手。他看纪黎身体都僵硬了,瑟瑟发抖盯着自己,都这样了,总该清醒一点了吧?
纪黎人傻了,脑瓜却转飞快。不对,云岚老师好像没有对自己不利的意思。他真想害自己,又何必自曝身份——
“好啦,骗你的,开个玩笑。其实我也在这儿上学,是你学长。你再好好想想吧,少走歪道,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小羽不逗他了,拍拍他肩膀,转身欲走。
“等等!”谁料纪黎回过神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一激灵直接上前拽住他的手,“所以,你接委托是需要我提供一点血液是吗?”
???
不是,这也要约吗,已经到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程度了?!小羽震惊中。
“你不是坏人。求你了,就体验一次,之后如果你依旧觉得我是自找的,我保证再不来烦你!”纪黎抓住他手臂央求。
“我是噬魂种子!”小羽咬牙。
“嗯!”
“会吃了你哦?”
“嗯!”
“……行,行!”
小羽是真无语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能怎么办?
好,那他就去看一眼,到底是怎么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