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院的鸡叫比卯时的梆子还早半刻。

　　叶辰是被冻醒的。小木屋的窗户纸破了个洞，凌晨的冷风顺着洞钻进来，吹在脸上像细针扎。他摸了摸胸口，旧剑还贴着皮肤，传来熟悉的暖意，这才稍微安心，裹紧了身上打满补丁的薄被——这床被子还是三年前父亲被带走时留下的，如今已薄得透光，每到夜里都得靠着旧剑的暖意才能勉强睡着。

　　起身时，窗外刚泛起鱼肚白。叶辰叠好被子，从床底下摸出半块昨天剩下的糙米饼，就着冷开水啃了两口。饼已经硬了，咯得牙生疼，可他不敢浪费——杂役院的斋饭只够填个半饱，这半块饼是他今天上午的口粮。

　　刚收拾好，院门外就传来李奎的吼声：“都给我快点！今天药田要除草，耽误了刘长老炼丹，你们这个月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叶辰连忙拿起墙角的小锄头，往院门口跑。杂役弟子们已经排好队，个个手里拿着锄头或镰刀，脸上都带着愁容——外门的药田在“翠云峰”下，不仅离杂役院远，田里还藏着“噬灵虫”，那虫子指甲盖大小，通体翠绿，咬一口能让伤口肿上三天，普通杂役弟子都怕去那干活。

　　李奎背着手站在队伍前，三角眼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在叶辰身上，嘴角的笑比昨天更阴：“叶辰，你今天负责北坡的药田，那里的‘青灵草’长得密，杂草也多，日落前必须除干净，要是留下一根杂草，你就自己去后山黑泥潭捞‘淤泥草’来赔！”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谁都知道，北坡的药田是整个翠云峰下最麻烦的——青灵草的根系缠得紧，除草得蹲在地上一点点拔，还容易惊到藏在草根下的噬灵虫；更别说淤泥草了，黑泥潭的淤泥能没过膝盖，冷得刺骨，捞一根至少要半个时辰。

　　站在叶辰旁边的张小胖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辰哥，李奎这是故意针对你呢，北坡那片我去过，光除草就得大半天，还得防着虫子……”

　　张小胖是叶辰在杂役院唯一能说上话的朋友。他比叶辰大两岁，因为长得胖，引气时总比别人慢，也常被王虎他们欺负，两人算是“同病相怜”。

　　叶辰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没事，我小心点就行，你也别替我担心，自己注意安全。”

　　李奎见他没反驳，冷哼一声：“算你识相，赶紧走！别耽误时间！”

　　叶辰扛起小锄头，跟着队伍往翠云峰走。路上，张小胖一直跟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教他怎么分辨噬灵虫的踪迹：“辰哥，你看到草叶上有亮晶晶的粘液就离远点，那是噬灵虫的卵；还有要是听到‘滋滋’声，赶紧往后退，那虫子爬得快着呢……”

　　叶辰认真听着，把这些记在心里。他知道，张小胖是真心为他好，在这人人避着他的杂役院，这份善意比什么都珍贵。

　　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翠云峰下的药田。整片药田分东西南北四坡，种满了各种草药，青灵草、凝气花、止血藤……绿油油的一片，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可没人敢放松——药田的泥土里、草根下，都藏着噬灵虫，稍不注意就会被咬。

　　杂役弟子们各自散开，去自己负责的区域。叶辰走到北坡，放下锄头，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青灵草长得确实密，每株草之间都缠着细细的杂草，得用手一根根拔。他刚想动手，就看到旁边的草叶上有一串亮晶晶的粘液，想起张小胖的话，赶紧往后缩了缩手，果然，没过一会儿，一只翠绿的噬灵虫从草根下爬出来，顺着粘液爬向青灵草，嘴巴一张一合，啃得草叶“滋滋”响。

　　“还好没碰。”叶辰松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昨天苏沐雪给的暖玉佩——玉佩还带着暖意，他想试试能不能用玉佩的灵气驱虫，可刚把玉佩拿出来，就听到身后传来“啊”的一声惨叫。

　　回头一看，是张小胖！他蹲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手背肿得像个馒头，上面有个小小的牙印，正往外渗着血珠，旁边的草叶上，一只噬灵虫正慢悠悠地爬着。

　　“小胖！”叶辰赶紧跑过去，从怀里摸出自己采的青灵草汁——这东西虽然不如丹药管用，但能暂时止血消肿。他倒了点汁在张小胖的手背上，轻轻揉了揉：“怎么样？还疼吗？”

　　张小胖龇着牙，却还是笑着说：“没事辰哥，就是有点麻，过会儿就好了……你快回去干活吧，别耽误了，李奎要是来了看到你不在，又要骂你了。”

　　叶辰没走，而是蹲在他旁边，盯着那只还在爬的噬灵虫。他想起怀里的旧剑，试着用意念催动——昨天旧剑能帮他缓解疲劳，说不定也能驱虫。果然，刚集中精神，胸口的旧剑就微微发热，一道极淡的金色微光顺着手臂蔓延到指尖，他朝着噬灵虫的方向轻轻一挥手，微光落在虫子身上，虫子瞬间僵住，接着翻了个身，不动了。

　　“咦？虫子死了！”张小胖惊讶地指着地上的噬灵虫，“辰哥，你咋做到的？”

　　叶辰愣了愣，赶紧收回手，把旧剑的事瞒了过去：“可能是我刚才挥手动静大，把它吓死了吧，你别多想，赶紧休息会儿，我帮你除那边的草。”

　　张小胖也没多问，知道叶辰不想说，就乖乖坐在田埂上休息。叶辰回到自己的区域，继续除草。这次，他试着让旧剑的微光一直维持在指尖——虽然很微弱，还得集中精神，可确实管用，只要微光靠近，草叶上的粘液就会慢慢消失，噬灵虫也会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敢靠近。

　　就这样，他一边除草，一边时不时去看看张小胖，偶尔帮旁边被虫子吓到的杂役弟子驱驱虫——都是底层弟子，谁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日头升到正中时，叶辰已经除了大半的草。他坐在田埂上歇气，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半块糙米饼，掰了一半递给张小胖：“吃点吧，补充点力气。”

　　张小胖没客气，接过来啃了起来：“辰哥，你说咱们啥时候才能引气入体啊？我听说外门弟子引气后就能住砖房，还能领两颗下品灵石呢……”

　　叶辰看着远处的内门方向，那里的阁楼隐约可见，心里也泛起向往：“会的，只要咱们好好练，总有一天能引气入体的。”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药田旁的小路上走过——是苏沐雪。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像是要去丹药房送东西，路过北坡时，看到叶辰和张小胖，脚步顿了顿。

　　叶辰赶紧低下头，怕耽误她的事。可苏沐雪却走到田埂边，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他身边：“这是‘驱虫散’，撒在草上能防噬灵虫，你们拿着用。”

　　说完，没等叶辰道谢，就提着竹篮继续往前走，月白色的裙摆扫过草叶，留下淡淡的药香。

　　叶辰拿起瓷瓶，打开盖子，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高阶的驱虫散，比杂役院发的劣质驱虫粉管用多了。他倒了点在手上，撒在周围的草上，果然，原本藏在草根下的噬灵虫都爬了出来，朝着远处跑了。

　　“辰哥，这是内门弟子用的驱虫散吧？苏师姐真好……”张小胖看着苏沐雪的背影，小声说。

　　叶辰握紧瓷瓶，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苏沐雪一直默默帮他，却从不张扬，这份善意，他记在心里，想着以后一定要报答。

　　下午的除草顺利了很多。有了驱虫散和旧剑的微光，叶辰很快就除完了北坡的草，还帮张小胖除完了他负责的区域。日落前，两人一起回到杂役院，李奎检查北坡药田时，没找到一根杂草，也没看到噬灵虫的踪迹，脸色难看，却没理由刁难，只能把半块下品灵石和斋饭扔给叶辰。

　　回到小木屋，叶辰先把驱虫散收好，然后拿出刘长老给的凝气散，倒出一粒放进嘴里。清凉的灵气顺着喉咙流下，比昨天更顺畅地蔓延到经脉里。他盘膝坐好，拿起那本“青云引气诀（残页）”，开始默念口诀：

　　“引气入体，意守丹田，气随念走，脉随心通……”

　　周围的天地灵气慢慢汇聚过来，顺着经脉往丹田流去。这次，他刻意引导着胸口旧剑的微光——微光像是有灵性，顺着灵气的轨迹蔓延，把原本有些阻塞的经脉疏通得更顺畅。灵气到了丹田后，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散开，而是聚集成了一丝微弱的气感，虽然还很淡，却比昨天维持了更久，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才慢慢消散。

　　“有进步了！”叶辰睁开眼，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他能感觉到，丹田比之前更活跃了，经脉也更通畅了，只要继续练下去，说不定再过几天，就能真正引气入体。

　　他把引气诀残页和凝气散收好，刚想拿起斋饭吃，就听到敲门声。打开门，是张小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辰哥，这是刘长老让我给你的。”张小胖把纸包递给叶辰，“刘长老说，他今天去藏经阁整理旧书，看到一本记着你父亲名字的册子，说你父亲当年可能在藏经阁的低阶区域留过东西，让你有空可以去看看，说不定有线索。”

　　叶辰接过纸包，手都在抖。纸包里是一张藏经阁的低阶区域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角落，旁边写着“叶苍澜，青木门卷宗区”。他看着“叶苍澜”三个字，眼眶瞬间红了——三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父亲可能留下过线索，或许，父亲的冤案，真的有查清的一天。

　　“辰哥，你没事吧？”张小胖看着他的样子，担心地问。

　　叶辰摇摇头，把纸包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有些哽咽：“我没事，谢谢你，小胖，也替我谢谢刘长老。”

　　张小胖笑了笑：“跟我客气啥，你赶紧吃饭吧，我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送走张小胖，叶辰关上门，把地图铺在桌上，就着油灯的光仔细看。藏经阁的低阶区域在宗门的西角，平时只有外门弟子能进去，看卷宗需要执事的令牌——这又是一个难题，他一个杂役弟子，哪来的执事令牌？

　　“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叶辰握紧拳头，把地图收好，贴身藏在旧剑旁边。他知道，这是父亲留下的线索，无论多难，他都要想办法去藏经阁看看。

　　拿起桌上的斋饭，今天的斋饭里不仅有糙米，还有一小块腊肉——应该是张小胖偷偷给他加的。叶辰小口吃着，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三年来，他受过太多冷眼和刁难，可也遇到了张小胖的互助、苏沐雪的善意、刘长老的提点，还有怀里旧剑的守护。

　　吃完饭后，他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引气诀。这次，气感维持了近一炷香的时间，丹田处像是有个小小的暖团，虽然还没形成气旋，却让他充满了希望。

　　夜深了，叶辰躺在床上，怀里抱着旧剑和地图，很快就睡着了。在他熟睡时，旧剑的剑身泛起淡淡的金色微光，顺着他的经脉，一点点修复着丹田的细微损伤，而那张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角落，似乎也与旧剑的微光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洒在小木屋的屋顶上，给这片破旧的杂役院镀上了一层银辉。叶辰翻了个身，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他知道，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或许还会有刁难，还会有辛苦，可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无助的孩子了，他有了目标，有了希望，还有了那些默默帮助他的人。

　　总有一天，他会引气入体，会进外门，会去藏经阁找到父亲留下的线索，会查清父亲的冤案，会让那些欺负他的人知道，他叶辰，不是天生的废物，更不是“邪修之子”。

　　而这一切的开始，就藏在他胸口的旧剑里，藏在那张皱巴巴的藏经阁地图里，藏在每个清晨他握着锄头走向药田、每个夜晚他盘膝练气的坚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