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的晨雾，总比后山的更冷些。

　　卯时的梆子刚敲过两响，杂役院的院门前就已排起长队。十几个杂役弟子扛着磨得发亮的柴刀，袖口都沾着昨夜的露水，没人说话，只有木柴碰撞的“咚咚”声——谁都知道，今天负责派发任务的是李奎管事，那是个出了名的刻薄性子，迟到半刻钟，不仅当天的灵石和斋饭会被扣掉，说不定还要被罚去清理后山的黑泥潭。

　　叶辰站在队伍末尾，把怀里的旧剑裹得更紧了些。布包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昨夜他特意用针线缝补了好几处，就怕剑身露出来惹麻烦。手腕上昨天被石子磨破的伤口，涂了点自己采的“青灵草”汁，虽然还疼，却已不再渗血。

　　“都愣着干嘛？！”

　　粗哑的嗓音从院门口传来，李奎背着手站在台阶上，一身灰布管事服，腰间挂着枚铜制的“外门执事”令牌，三角眼扫过队伍，最后落在叶辰身上时，明显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李奎是王虎的远房叔叔，昨天王虎回去添油加醋说了叶辰“顶撞”的事，他早就想找机会给这“邪修之子”穿小鞋。

　　“叶辰，”李奎抬手点了点他，“今天不用去后山砍柴了，给前山的丹药房送三十斤‘寒水石’，日落前必须送到，晚了一步，你这个月的灵石就别想拿了！”

　　队伍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杂役弟子们都知道，寒水石产自后山“冰泉谷”，那地方比砍柴的青楠木林远了三倍，石头又沉又冰，三十斤的分量，就算是练气初期的弟子，来回也要走三个时辰，更别说叶辰连引气都没成，全靠蛮力扛着走。

　　有人偷偷给叶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找借口推掉，可叶辰知道，李奎就是故意刁难，就算他推了，只会被罚得更重。他攥了攥手心，低声应道：“是，弟子这就去。”

　　李奎见他没反抗，脸上的嘲讽更浓：“哼，算你识相。记住，寒水石要完整的，要是碎了一块，你就自己去冰泉谷再采，直到采够完整的为止！”

　　叶辰没再说话，转身往后山冰泉谷走。晨光刚透过雾气，照在石板路上，映出他单薄的身影。他走得很慢，心里却在盘算——寒水石虽沉，但冰泉谷附近有片“暖玉坡”，那里的地气是暖的，或许能让石头没那么冰手；至于时间，他得加快脚步，争取午时前采完，这样傍晚前应该能赶去丹药房。

　　后山的路比平时走的更陡。叶辰没穿鞋子，赤着脚踩在带着露水的石子路上，脚趾很快就磨红了。他不敢停，怕耽误时间，只能咬着牙往前走，偶尔扶着路边的树干喘口气，怀里的旧剑贴着胸口，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在安抚他的疲惫。

　　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到冰泉谷的入口。谷口挂着层薄薄的冰棱，空气瞬间冷了下来，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叶辰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走进谷内——谷底有处常年不化的冰泉，寒水石就嵌在泉边的岩石缝里，泛着淡蓝色的冷光。

　　他放下背上的空竹筐，走到冰泉边，伸手去掰嵌在岩石里的寒水石。石头比想象中更冰，刚碰到就冻得手指发麻，他咬着牙，用柴刀的刀背一点点撬，好不容易才撬下第一块完整的寒水石，足有两斤重。

　　就这样，他撬一块，就往竹筐里放一块，手指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指甲缝里渗着血丝，却不敢停下。直到竹筐里的寒水石堆得冒了尖，他才用绳子把筐口捆紧，试着提了提——三十斤的重量压得他胳膊发酸，刚走两步，就觉得膝盖发软，差点摔在冰面上。

　　“得找根木棍当扁担。”叶辰心里想着，环顾四周，看到谷口有根断了的青楠木枝，他扶着竹筐，慢慢走过去，捡起树枝，把竹筐系在两端，扛在肩上。

　　刚走出冰泉谷，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竟是王虎和两个跟班，手里都拿着柴刀，显然是特意来堵他的。

　　“哟，这不是在采寒水石吗？”王虎晃着手里的柴刀，走到他面前，故意撞了下他的竹筐，几块寒水石“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其中一块还碎了个角。

　　“你！”叶辰急了，想弯腰去捡，却被王虎一脚踩住手背。

　　“捡什么捡？”王虎用力碾了碾，看着叶辰疼得皱紧眉头，笑得更得意了，“李管事说了，寒水石要是碎了一块，就让你重新采。现在碎了，你是不是该回冰泉谷再采一块？”

　　旁边的瘦高个跟着笑道：“虎哥，我看他就是故意把石头弄碎的，想偷懒少扛点，咱们得好好‘帮’他回忆回忆规矩！”

　　说着就要去抢叶辰肩上的竹筐。叶辰知道，要是竹筐被他们抢走，今天肯定赶不到丹药房，不仅灵石没了，说不定还要被李奎罚去清理黑泥潭。他猛地推开瘦高个，扛起竹筐就往山下跑，怀里的旧剑突然发热，一道比昨天更明显的金色微光顺着胸口蔓延，让他冻僵的身体瞬间有了些力气，脚步也快了几分。

　　王虎没想到他还敢反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骂道：“小兔崽子，还敢跑！给我追！”

　　三人在后面追，叶辰在前面跑。山路崎岖，他怀里的竹筐晃得厉害，又有几块寒水石掉了下来，却没时间捡。跑过暖玉坡时，怀里的旧剑突然更热了些，金色微光顺着他的腿蔓延到脚底，原本磨得发疼的脚底竟不那么疼了，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他娘的，这废物怎么跑这么快？”王虎追得气喘吁吁，看着叶辰的身影越来越远，只能停下脚步，捡起地上的寒水石，狠狠摔在地上，“等着瞧！下次再让我碰到你，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叶辰一直跑了近半个时辰，直到看不到王虎三人的身影，才敢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上喘气。竹筐里的寒水石只剩下二十多斤，还碎了三块，显然不够数。他看着竹筐，心里又急又无奈，只能咬着牙，转身往回走——他得去冰泉谷再采些，不然真的赶不上了。

　　再次回到冰泉谷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叶辰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撬寒水石，手指冻得更僵了，好几次都差点被柴刀割到。就在他撬最后一块寒水石时，怀里的旧剑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金色微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指尖，原本冻得发麻的手指竟有了知觉，连撬石头的力气都大了些。

　　“这剑……”叶辰心里疑惑，却没时间细想，赶紧把新采的寒水石放进竹筐，重新系好，扛着往山下走。

　　这次他走得更小心，特意绕开了可能遇到王虎的路，沿着后山的小溪走。溪水潺潺，映着头顶的阳光，偶尔有小鱼游过，让他紧绷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走到溪边的一块平整石头旁，他放下竹筐，想歇口气，顺便喝点溪水。

　　刚蹲下，就看到石头上放着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青云引气诀（残页）”。他拿起小册子，翻了翻，里面记着前三层的引气口诀，字迹工整，像是刚放不久。

　　“这是谁放在这的？”叶辰心里纳闷，杂役院的弟子根本得不到完整的引气诀，更别说前三层的残页了。他突然想起昨天苏沐雪说的话，难道是她……

　　他握紧小册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管是谁放的，这对他来说都是救命的东西。他把小册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旧剑，然后喝了几口溪水，扛起竹筐，继续往丹药房走。

　　路过前山演武场时，正好看到苏沐雪在练剑。她穿着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剑光如练，淡蓝色的灵气在剑身流转，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气势，却又不失灵动。演武场周围围了些外门弟子，都在认真看着，偶尔发出赞叹声。

　　叶辰没敢停留，只想快点把寒水石送到丹药房，却听到苏沐雪的声音传来：“叶辰？”

　　他脚步一顿，只能转过身，看到苏沐雪收了剑，朝他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淡蓝色的玉佩，泛着微弱的灵气。

　　“你这是要去丹药房送寒水石？”苏沐雪看着他肩上的竹筐，又看了看他冻得发红的脸和手，眉头微蹙，“李奎让你送这么多？”

　　叶辰点头，没敢说被王虎刁难的事，怕给她添麻烦。

　　苏沐雪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玉佩递给她：“这是‘暖玉佩’，能驱寒，你拿着，路上能舒服些。还有，丹药房的刘长老脾气好，你要是晚了点，跟他好好说，他不会为难你的。”

　　叶辰看着那枚泛着暖意的玉佩，心里又酸又暖。他知道，暖玉佩是低阶法器，就算是内门弟子，也不是人人都有的。他想拒绝，却被苏沐雪按住手：“拿着吧，就当是……谢谢你昨天帮我捡了那本掉在演武场的小册子。”

　　叶辰愣了愣，才明白过来，溪边的引气诀残页，果然是她放的。他握紧玉佩，低声道：“多谢苏师姐，我……我会还你的。”

　　苏沐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演武场。阳光照在她的月白色裙摆上，像是镀了层金边，让叶辰觉得，刚才的寒冷和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他把暖玉佩放进怀里，贴着旧剑和引气诀残页，玉佩传来的暖意顺着胸口蔓延，冻僵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他扛起竹筐，脚步轻快了些，朝着丹药房的方向走去。

　　丹药房位于前山的东侧，是一座青砖木楼，周围种着许多名贵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叶辰走到门口，看到一位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正在晾晒草药，花白的胡子垂在胸前，正是苏沐雪说的刘长老。

　　“长老，弟子叶辰，奉命送寒水石来。”叶辰躬身行礼，把竹筐放在地上，打开绳结，“弟子路上遇到点意外，石头碎了几块，还少了些，要是不够，弟子明天再去采……”

　　刘长老放下手里的草药，走到竹筐前，拿起一块寒水石看了看，又看了看叶辰冻得发红的手和肩上的勒痕，温和地说：“无妨，这些已经够今天用了。你一路辛苦，快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叶辰没想到刘长老这么温和，愣了愣才点头，跟着走进丹药房。药房里摆着许多药柜，上面贴着标签，还有几个丹炉放在角落，泛着淡红色的炉火。刘长老给她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你就是叶苍澜的儿子？”

　　叶辰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没想到刘长老认识父亲。他点头，低声道：“是。”

　　“叶苍澜当年可是咱们青云宗的天才，”刘长老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惋惜，“他的剑法天赋，连内门的几位长老都比不上，可惜……”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叶辰：“这里面是‘凝气散’，能帮你疏通经脉，虽然不能让你直接引气入体，但能让你练气时轻松些。你父亲当年帮过我，这点东西，就当是我还他的人情。”

　　叶辰接过瓷瓶，心里又酸又涩。父亲被冠上“勾结邪修”的罪名后，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刘长老却愿意帮他，还提起父亲的好。他握紧瓷瓶，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长老。”

　　“快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杂役院的门禁快到了。”刘长老挥了挥手，继续晾晒草药。

　　叶辰点点头，转身走出丹药房。怀里的暖玉佩、凝气散、引气诀残页和旧剑，都传来淡淡的暖意，让他觉得，这一天的辛苦，都值了。

　　回到杂役院时，天已经擦黑。李奎看到他回来，本想刁难几句，却见他手里拿着丹药房的回执，知道他按时送到了，只能冷哼一声，把半块下品灵石和一份斋饭扔给他。

　　叶辰接过灵石和斋饭，回到自己的小木屋。他关好门，点亮油灯，把今天得到的东西一一放在桌上：暖玉佩、凝气散、引气诀残页，还有那柄旧剑。

　　他先打开凝气散的瓷瓶，倒出一粒淡绿色的丹药，放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灵气顺着喉咙流下，顺着经脉蔓延，原本阻塞的经脉竟有了些松动，让他觉得浑身舒畅。

　　然后，他拿起引气诀残页，按照上面的口诀，盘膝坐好，尝试着引导天地灵气。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默念口诀：“引气入体，意守丹田，气随念走，脉随心通……”

　　周围的天地灵气缓缓靠近，比以往更顺畅些，顺着他的经脉往丹田流去。就在灵气快要到达丹田时，怀里的旧剑突然发热，一道金色微光顺着胸口蔓延到丹田，灵气像是被微光吸引，竟在丹田处聚集成了一丝微弱的气感！

　　“有气感了！”叶辰又惊又喜，连忙集中精神，想让气感更稳定些。可刚坚持了片刻，金色微光就消散了，气感也跟着散了，丹田又恢复了空空如也的状态。

　　他睁开眼，看着怀里的旧剑，心里却充满了希望。虽然气感只持续了片刻，但至少证明，他不是天生的废物，只要有旧剑的帮助，只要有引气诀和凝气散，他迟早能引气入体，成为真正的修士。

　　他把引气诀残页、暖玉佩和凝气散小心地收好，又把旧剑贴身藏好，然后拿起那份斋饭——今天的斋饭里，竟然多了半勺糙米，还有一小块咸菜。他小口吃着，觉得这是他来杂役院三年，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的脸上，也映在他胸口那柄旧剑上。剑身上，金色的微光在夜里变得更明显了些，像是一颗沉睡的星辰，正在慢慢苏醒。叶辰摸着旧剑，心里默默想着：父亲，我一定会努力，查清你的冤案，不会让你白白受冤的。

　　夜渐深，杂役院的鼾声此起彼伏。叶辰躺在床上，怀里的旧剑传来持续的暖意，让他很快就睡着了。在他熟睡时，旧剑的剑身微微震动，一道极淡的金色流光从剑身上溢出，顺着他的经脉，悄悄修复着他受损的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