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扫了一眼那条怨毒的短信，嘴角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弧度都欠奉。

　　猜对方是谁？

　　浪费时间。

　　他手指在屏幕上翻飞，从一个名为「反诈模板」的备忘录里，复制了一段冰冷而标准的官方话术。

　　「您好，您涉嫌网络信息威胁，根据《网络安全法》相关规定，我们已对您的行为进行后台取证。请勿回复，否则将作为您持续性骚扰的补充证据。退订请回 T。」

　　发送。

　　举报。

　　拉黑。

　　一套组合拳下来，充满了工业化的冷漠与高效，仿佛碾死一只蚂蚁都嫌脏了履带。

　　……

　　某高档会所内，一个刚做完 SPA、正志得意满准备部署下一步计划的中年男人，看着手机上收到的回复，和紧随其后的「您已被限制部分功能」的系统提示，整个人都懵了。

　　吴签的前经纪人，感觉自己的血压读数正在进行一个垂直起飞。

　　他只是想学那些高段位玩家，动手前发条短信嘲讽一下，享受猎物垂死挣扎的快感。

　　怎么自己的号码先被限制了？！

　　他暴跳如雷，对着手机疯狂戳按，却发现连回拨都做不到了。

　　……

　　另一边，沈浩家的客厅里，气氛正走向狂热。

　　「一百块！我的天！真有人打钱了！」

　　李哥、张成、吱吱三人，像三只过冬的土拨鼠，脑袋紧紧凑在一起，死死盯着李哥手机屏幕上那个金光闪闪的「打赏 100元」的通知。

　　李哥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激动地搓着那双胖手。

　　「我们的真诚，被看到了！我们的匠心，被认可了！」

　　张成在一旁用一种咏叹调般的沉痛语气点头，补充道：「这是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这是对真正艺术的无上尊重！」

　　吱吱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挥舞着小拳头：「浩哥，我们成功了！」

　　「是啊，了不起。」

　　沈浩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然后划开自己的手机屏幕，像是为了确认一下信号，不经意地在三人面前晃了晃。

　　屏幕上，某个支付软件的收款界面清晰无比。

　　一条信息刺眼地躺在那里：【您已向「倒霉蛋李建国」打赏 100.00元】。

　　客厅里的空气，被抽走了。

　　三人脸上的狂喜，如同被一盆冰水猛地浇灭的炭火，连最后一点火星都滋滋作响地熄灭了。

　　李哥脸上肥肉的每一次颤抖，都写满了「你不是人」的控诉。

　　张成的手停在半空，仿佛一尊名为「我是傻逼」的现代艺术雕塑。

　　吱吱捧着脸的小手也缓缓滑落，眼神空洞。

　　笑容一寸寸消失。

　　情绪，从珠穆朗玛峰顶，自由落体，笔直坠入马里亚纳海沟。

　　沈浩看着他们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觉得火候还不够，于是决定再补上温柔的一刀。

　　「不过，你们不会真以为靠赛博讨饭能讨到几万的宣发费吧？」

　　他一脸无辜地看着三人，「那也太看不起这个时代的网友了。」

　　李哥的心彻底凉透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反复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丑，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浩哥，我不怕丢人，可咱们这么讨饭，又要不到钱，那到底图个什么啊？」

　　「图什么？」

　　沈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用一种看远古单细胞生物的眼神看着他。

　　「讨饭本身，就是营销啊。」

　　他话锋一转，眉头一皱，脸上瞬间切换成痛心疾首的表情。

　　「而且，我刚看了评论区，那些『横店龙套小王』、『跟组化妆师小丽』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俩主动找了剧组的人去刷好评，带正能量风向？」

　　沈浩的目光扫向张成和吱吱。

　　「你们呀，这是要坏我的大事啊。」

　　两人讪讪地低下了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张成小声嘟囔：「我们……我们看大家都在骂李哥，就联系了几个关系好的小伙伴，大家都很喜欢咱们的剧，都是真心想帮忙的……」

　　「是啊浩哥，」吱吱也跟着解释，「我们这么做，怎么反而坏了你的计划呢？」

　　「唉。」

　　沈浩长长叹了口气，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奈表情。

　　「到底你们是年轻人，还是我是年轻人啊？都移动互联网时代了，怎么思路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 BBS论坛？」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讪讪一笑：「哦哦，忘了，我才二十出头，我最年轻了。」

　　无视了三人投来的整齐划一的白眼，沈浩继续他的「魔鬼课堂」。

　　「我问你们，你们现在上大众点评、淘宝京东，是先看好评还是先看差评？」

　　「当然是差评！」

　　李哥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好评全是刷的，我从来不看。而且一家店要是连个差评都没有，我根本不会去，百分之百是坑！」

　　吱吱感同身受，用力点头：「我以前从不打差评的，觉得与人为善。但现在觉得，好评是广告，差评才是真实的用户体验报告。遇到不好的体验就该说出来，免得后面的人继续踩坑。」

　　张成随口问了一句：「那你一般……一个月打多少个差评？」

　　吱吱掰着手指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我打字很快的，就是平时没什么时间……嗯，一个月，差评绝对不会多过一百个吧。」

　　沈浩：「……」

　　李哥：「……」

　　张成：「……」

　　三个大男人看着眼前这个软萌可爱、人畜无害的小姑娘，背后齐齐升起一股凉意，下意识地、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离她远了半寸。

　　他们默默在心里达成了一个共识：以后，谁都可以得罪，但绝对不能得罪吱吱。

　　「很好，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

　　沈浩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直接一个视频电话拨给了黑哥。

　　「黑哥，辛苦一下。」

　　「现在，立刻，马上，按照最严格、最有力的差评营销方案，开始对李哥的赛博乞讨视频，进行全方位无死角攻击。」

　　「记住，不要因为李哥是一朵上了年纪的娇花就怜惜他，给我往死里蹂躏！如果数据热度不达标，我会请江疏、秦兰、李沁、杨央他们排着队来吐槽。再不够，我就去找更有影响力的前辈来！」

　　李哥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他知道，自己短期内的名声是彻底没救了。

　　也好。

　　他甚至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解脱感。

　　然而，电话那头的黑哥，却期期艾艾地问了一句。

　　「浩子~你是不是不相信人家的专业能力呀~另外找了团队来做恶评了？」

　　沈浩一愣：「没有啊，怎么了？」

　　黑哥的声音瞬间兴奋起来，连那甜腻的萌妹音都高了八度：「哦哦哦！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量！我最喜欢了！」

　　他迅速切换成汇报模式。

　　「报告浩哥，就在我们通话的这几分钟，已经有至少三个不同来源的黑水军渠道，开始对李哥的视频进行有组织的负面攻击。」

　　「不止如此。」

　　「暗网的几个信息交易渠道里，已经挂出了高价悬赏，求购我们《罪案拼图》剧组未经删减的账目数据、未公开的拍摄 VLOG，以及所有主演的 NG片段。」

　　「目标非常明确，已经有黑稿高手接单，准备从『剧组账目混乱』、『疑似洗钱』、『项目预算虚高』这个角度，引导《罪案拼图》被奇异果的『廉洁自律部』盯上，要走内部举报流程，从根子上把我们掐死！」

　　「嘶——」

　　李哥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他妈已经不是诛心了！

　　这是要杀人啊！

　　然而，沈浩听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猎人看到了最肥美的猎物。

　　「黑哥，快！」

　　「赶紧接单！」

　　然后，他扭头看向已经快要昏厥的李哥，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到残忍的笑容。

　　「李哥，快！」

　　「财务数据，所有原始票据，全部整理好，一份不差地给黑哥！」

　　「让他卖钱！」

　　「？？？？？」

　　李哥、张成、吱吱，三人的大脑在这一刻，同时蓝屏死机。

　　世界，在他们眼前，碎裂成了无数彩色的像素点。

　　我们……自己搞黑自己……

　　还他妈卖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