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讨饭……」

　　李哥嘴里反复碾磨着这四个字，整张脸皱成一团，像是刚生吞了一整颗没剥皮的青柠檬。

　　酸涩，扭曲，还带着一丝对人生的深刻怀疑。

　　他不是不能豁出这张老脸。

　　在这圈子里混，脸皮时而比纸薄，时而比城墙厚。

　　他怕的是，脸丢尽了，事没办成，最后沦为全行业的笑柄。

　　「浩哥，我不是怕出丑。」李哥揉着太阳穴，声音艰涩，「我是怕起了反效果。现在网上什么风气？咱们这么直接出去要钱，跟那些直播 PK喊『大哥刷个火箭』的有什么区别？路人缘会直接败光的！」

　　导演张成默默把录音笔朝前推了推，确保能清晰捕捉到李哥每一个充满挣扎的音节。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一脸沉痛地补刀。

　　「李哥，你是不想丢脸吧？」

　　「你放心，我也不想，所以我决定主动请缨，替你分担这份荣光……的精神压力！我来给你掌镜！保证把你拍得……呃，惨绝人寰！」

　　李哥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背过去，指着张成的鼻子骂道：「张成你小子，跟浩哥待久了，心都学黑了！」

　　「李哥，我不是，我没有。」张成满脸无辜，「可我还年轻，以后还要在圈子里混饭吃……您不一样，您德高望重，经验丰富，这种力挽狂澜于既倒的重任，非您莫属啊！」

　　一直安静做笔记的编剧吱吱，闻言立刻抬起头，用力点头，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真诚。

　　「对对对！李哥，非您不可！」

　　李哥看着吱吱那张单纯无害的脸，心说好你个小丫头，逮着机会就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他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油都快被这几个小兔崽子给逼出来了。

　　沈浩看着这出「将相和」，笑了。

　　他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李哥，你的顾虑是对的。但我们讨饭，跟别人不一样。」

　　「我们讨，但绝不白讨。」沈浩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凡是打赏超过一定金额的衣食父母，我们剧组，将随机赠送一份『剧组独家限定道具盲盒』作为答谢礼。」

　　盲盒？

　　李哥和张成对视一眼，眼神瞬间亮了。

　　这个点子好！有来有往，不失体面！

　　然而，下一秒，李哥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浩……浩哥，你……你是魔鬼吗？」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别的剧组道具都正常，咱们……咱们剧组的道具里，可是有从成人展拉回来的特供样品啊！有些……有些为了拍特写，还是拆了封的！这个怎么送？！」

　　沈浩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对啊。」

　　「正常道具，为什么要叫盲盒？那叫周边。」

　　「我们直接标价『杨央穿过的戏服』、『李沁踩过的地毯』，那不就成了割韭菜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嘴角的笑意恶劣又迷人。

　　「你想想，金主爸爸们打赏之后，收到一个包装精美的盲盒，满心期待地打开，结果里面是……一个高精度微型电机驱动的人偶。」

　　「他会不会拍照发朋友圈？会不会发音符吐槽？」

　　「会不会主动帮我们进行二次、三次、乃至无穷尽的病毒式营销？」

　　「这……」

　　李哥彻底崩不住了，他感觉自己的脑浆正在沸腾。

　　张成已经抱着肚子在沙发上笑得打滚，嘴里还念念有词：「技术革新，造福人类啊……」

　　吱吱则在一旁，用一种仰望神明的目光看着沈浩，默默在笔记本上写下「论魔鬼的自我修养」几个大字。

　　「哎……」张成直起身，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开始了他的表演，「可怜我们剧组同仁们夜以继日的心血啊。」

　　吱吱立刻接上，双手捧心，满脸悲戚：「我人生第一次被改编的小说，全心全意写出来的好剧本啊，就这么……彻底扑街了。」

　　「一个霉运当头的剧组，一部没钱宣发的剧，一个扑街的制片人……」张成看着李哥，幽幽叹了口气，「下次，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愿意找他合作了啊。」

　　「行了！」

　　李哥被这俩活宝一唱一和，彻底破防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咬着牙，认认真真地看向沈浩。

　　「浩哥！这么弄，真的可以吗？」

　　沈浩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晚上吃什么。

　　「试试无妨。」

　　「反正，丢脸的是你。」

　　「万一不行，我再换个不怕丢脸的接着搞事。」

　　李哥：「……」

　　行吧，毁灭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口黑锅，他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半小时后，沈浩家的客厅被临时改造成了简陋的拍摄棚。

　　张成亲自掌镜，吱吱负责打光，沈浩则是总导演。

　　「我是一个制片人，我有一个梦想……」李哥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台词念得像是在背课文。

　　「咔！」沈浩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李哥，别演，我要的是真情流露。」

　　「我……我流露不出来啊！」李哥快哭了。

　　「想想我们剧组最倒霉的那天。」沈浩提醒道。

　　最倒霉的那天？

　　李哥的眼神瞬间空洞。

　　开机拜神，三根粗贡香，齐刷刷从中间断成两截。

　　沈浩第一次进组，摄影棚顶上最大那盏灯，毫无征兆地爆了，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拍第一场戏，从 PDD上买的尸体道具，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地……漏了气。

　　一幕幕堪称玄学的倒霉往事涌上心头。

　　李哥的眼圈，红了。

　　一股巨大的委屈，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Action！」张成适时地喊了一声。

　　李哥对着镜头，再也绷不住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我，李建国，干了二十年制片，我没见过这么倒霉的剧组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控诉。

　　「开机香就断了！人家都说开门红，我们是开门黑啊！」

　　「演员进组灯就炸了！道具它自己漏气了！我们是穷，但我们不信邪啊！我们把所有人的保险都买到最高，盒饭里多加个鸡腿都必须人人有份！我们容易吗我们？！」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真实、质朴，又带着一股让人忍俊不禁的辛酸。

　　「咔！完美！」沈浩满意地喊停。

　　当晚。

　　一个名为「一个倒霉制片人的临终遗言」的短视频，在李哥那个粉丝只有两位数的音符账号上，悄然发布。

　　视频发布后，四个人围着李哥的手机，像等待开奖的彩民。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过去……

　　播放量艰难地爬到三百，评论区却是一片死寂。

　　又过了十分钟，第一条评论终于出现。

　　【新型炒作方式？】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负面评论开始涌现。

　　【2024年了还有人卖惨？有这功夫不如把剧做好。】

　　【这胖大叔演技不错啊，眼泪说来就来，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笑死，又是哪个十八线小破剧组想火想疯了？】

　　吱吱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她紧张地抓着抱枕，小声说：「浩哥……好像……好像和我们想的不一样，大家都在骂……」

　　李哥刚刚平复的心情又沉了下去，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嘲讽，老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就在视频发布后一个小时，评论区的风向，毫无征兆地出现了转折。

　　某个 ID叫「横店龙套小王」的用户，在评论区留下了一段长文。

　　【我证明！这个剧组是真的！我跟过组，虽然剧组是真的穷，还老出事，但李哥人真的好！说盒饭加鸡腿，连我们群演都有份，一天都没落下过！这是我跟过最有人情味儿的组了！】

　　这条评论，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很快，更多顶着「XX场务」、「跟组化妆师小丽」等 ID的用户纷纷现身说法。

　　【我也能证明！灯炸那天我就在现场，李哥第一个冲上去看我们有没有受伤！】

　　【对对对！保险买到顶格是真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视频的播放量和点赞数，开始以一种缓慢但极其稳定的姿态，向上攀爬。

　　「叮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如同天籁。

　　吱吱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李哥的手机，声音都在颤抖。

　　「有……有人打赏了！一……一百块！」

　　李哥和张成激动地凑过去，看着那个金光闪闪的「打赏 100元」的系统通知，眼眶又红了。

　　沈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一切尽在掌握。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短，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怨毒。

　　【沈浩，你以为你在浑水摸鱼，小心鱼没摸到，自己先被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