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溺在一片温热的黑暗里，时而被尖锐的刺痛惊醒，时而又被浓重的疲惫拖拽着下沉。叶星辰感觉自己像在惊涛骇浪中漂浮的孤舟，左臂的麻木与灼痛如同附骨之疽，顺着经脉蔓延，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淡淡的松木香钻入鼻腔，混杂着草药的苦涩与炭火的暖意，将他从混沌中轻轻托起。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木梁，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缝隙中漏下几缕昏黄的光，来自墙角跳动的火堆。
这是一间简陋的木屋，四壁由粗糙的木板拼接而成，墙上挂着几张风干的兽皮和一把用布包裹的长条物事，看形状像是兵器。身下垫着柔软的干草，盖在身上的是一件带着淡淡铁锈味的粗布披风，暖意透过布料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寒意。
“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屋角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不容错辨的力量感。叶星辰转动僵硬的脖颈望去，只见火堆旁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火星子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升起，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袖口随意地卷起，露出古铜色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手腕上缠着几圈黑色的布条，遮住了大半手臂。他头发散乱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骨延伸至颧骨，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添了几分悍然之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的佩刀——刀鞘是暗沉的黑色，边缘镶嵌着几块磨损的铜片，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精致，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显然是常年握持的缘故。
“是……是阁下救了我？”叶星辰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刚一开口便忍不住咳嗽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路过顺手罢了。”男子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睛，瞳孔像两口沉寂的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黑风山脉深处可不是毛头小子该闯的地方，你命倒是硬，中了嗜血藤的毒还能撑到被我发现。”
嗜血藤！叶星辰心中一凛，瞬间想起了峡谷中那些暗红如血的藤蔓，还有它们锯齿般的吸盘与致命的毒素。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臂，只见伤口已被仔细处理过，敷着一层墨绿色的药膏，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绕着，虽然依旧有些麻木，那股灼烧般的剧痛却已减轻了许多，连蔓延的黑气也消退了不少。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叶星辰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男子抬手按住。
“躺着吧，藤毒虽被我用刀元暂时压制，却还没彻底清除，乱动容易反噬。”男子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带着常年握刀的厚茧，落在他肩头时，一股温和却精纯的气息顺着接触点涌入，像一道暖流，轻轻安抚着他躁动的经脉，“我姓赵，单名一个狂字，你叫我赵狂便可，前辈二字愧不敢当。”
赵狂……叶星辰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这名字与他身上的悍然之气相得益彰。他看着赵狂将树枝扔进火堆，火星子噼啪作响，忍不住问道：“赵……赵大哥，您是修行者？”
“算是吧。”赵狂从火堆旁拿起一个陶罐，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递到他面前，“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就是个靠刀子讨生活的。这药你先喝了，能清一清残毒。”
药汤散发着浓郁的苦涩味，叶星辰却没有犹豫，接过来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滑入喉咙，顺着食道流入腹中，很快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麻木感渐渐消退，让他舒服得轻叹了一声。
“看你的样子，不像山里的猎户，倒像是从镇上逃出来的？”赵狂看着他喝完药，将空碗放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胸口微微凸起的地方，那里正是剑形玉佩所在。
叶星辰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将自己的遭遇简略地说了一遍——从落霞镇的铁匠铺，到乱葬岗的奇遇，再到被王猛陷害逃亡，直至误入黑风山脉遭遇嗜血藤。他隐去了玉佩的具体来历，只说是偶然得到的护身之物。
赵狂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的疤痕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等叶星辰说完，他才拿起腰间的佩刀，随手在指间转了个刀花，刀身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这世道，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赵狂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有力量的人想抢便抢，没力量的人只能任人宰割，你算是运气好的，至少还活着。”
他顿了顿，将佩刀放在膝上，用手指摩挲着冰冷的刀鞘：“你体内有剑元波动，虽微弱却精纯，想来是那护身玉佩的功劳？”
叶星辰点了点头，心中对赵狂的感知力愈发敬佩——他竟能隔着衣物察觉到自己体内的剑元。
“刀剑同源，修行的道理本就相通。”赵狂突然站起身，走到木屋中央的空地上，拔刀出鞘。
“呛啷！”
一声清越的龙吟般的声响在狭小的木屋里回荡，刀身狭长锋利，寒光闪烁，仿佛凝聚了周遭所有的光线。赵狂握住刀柄，身形微微下沉，随即手腕一抖，刀光如匹练般展开，在空地上划出几道简洁而凌厉的弧线。
他的动作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得上朴素——无非是劈、砍、撩、刺几个基础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每一刀挥出，都仿佛与天地气息相呼应，带起的劲风让火堆的火星子四散飞溅。他的脚步沉稳，时而前进，时而后退，看似随意，却将周身防御得滴水不漏，简单的招式在他手中，竟生出一种返璞归真的威力。
“看好了，”赵狂一边演示，一边沉声说道，“修行之道，基础最为重要。剑也好，刀也罢，入门的法子本就相通，关键在于如何将体内的力量灌注于兵器，如何借步法带动招式，如何在瞬息之间找到敌人的破绽……”
他的声音与刀风交织在一起，清晰地传入叶星辰耳中。叶星辰躺在草堆上，屏息凝神地看着，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领悟。赵狂的刀法看似简单，却恰好弥补了他对“运用”二字的懵懂——他虽能凝聚剑元，却不知如何将其有效地转化为战力，而赵狂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地告诉他答案。
半柱香后，赵狂收刀回鞘，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刀本就长在他手上一般。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面不红气不喘，只是拿起披风擦了擦手，对叶星辰道：“这些招式你且记着，日后若有机缘得到一把剑，试着将刀招化为剑招，或许会有收获。”
叶星辰用力点头，心中充满了感激。他知道，赵狂这看似随意的演示，实则是将自己多年的修行心得倾囊相授，这份恩情，比救命之恩更让他动容。
赵狂重新坐回火堆旁，添了几块干柴，火焰再次旺了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叶星辰若有所思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仿佛想起了某些遥远的往事。
木屋外，黑风山脉的夜色愈发浓重，林间传来隐约的兽吼，却被这小小的木屋隔绝在外，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与少年人悄然萌芽的新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