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匠张开的双臂像一截枯朽却执拗的老松，将叶星辰护在身后。他那只好眼死死盯着王猛，浑浊的白翳在怒火中微微颤抖，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要绑我徒弟，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王猛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料到这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东西竟如此强硬，一时间倒被噎住了。周围的镇民窃窃私语，看向王猛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老铁匠在落霞镇立足数十年，向来忠厚本分，他力保的人，总不至于太不堪。

　　“老铁匠，你这是要包庇窃贼？”王猛强压下怒火，语气里添了几分威胁，“包庇之罪，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徒弟不是窃贼！”老铁匠梗着脖子，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敲铁用的小锤，锤头虽小，此刻却握得极紧，“要查可以，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王教头私设公堂，难道想一手遮天？”

　　这话戳中了要害。王猛虽是武馆教头，却终究不是官府中人，真要闹到官差那里，他栽赃陷害的事未必能瞒住。他眼珠一转，放缓了语气：“好，既然老铁匠说话了，我便给你几分薄面。但人不能放，先关在铺子里，等官差来了再做定论。”

　　他挥了挥手，让弟子守在铁匠铺门口，自己则带着张大户和其他镇民扬长而去，临走时，那道阴鸷的目光还在叶星辰身上剜了一眼，像毒蛇吐信。

　　铺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窥探，铁匠铺里只剩下师徒二人，还有满地狼藉。叶星辰看着老铁匠佝偻的背影，喉头哽咽：“师父……”

　　“别说话。”老铁匠打断他，快步走到里屋，翻箱倒柜地忙活起来。没过多久，他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走出来，塞到叶星辰手里。

　　布包沉甸甸的，隔着粗布能摸到坚硬的饼子和细碎的银角子碰撞声。老铁匠的手粗糙如老树皮，此刻却带着颤抖：“这里面有十个麦饼，还有我攒下的三两碎银，你拿着。”

　　叶星辰一愣：“师父，您这是……”

　　“走！”老铁匠压低声音，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急切，“从后门走，现在就走！”

　　“走？那官差来了怎么办？您怎么办？”叶星辰急道，“我没偷银子，我们可以跟他们解释！”

　　“解释？”老铁匠苦笑一声，皱纹堆得更深了，“王猛那厮既然设了局，就不会给我们解释的机会。他要的不是银子，是你的命！”

　　叶星辰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师父的意思。王猛的目标始终是那枚玉佩，今日没能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等官差来了，只会是另一场早已写好的“定罪”，到时候，自己怕是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可是师父……”

　　“别可是了！”老铁匠用力推了他一把，往铺子后门的方向示意，“王猛的人守在前门，后门通着镇外的林子，他们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你听着，往南走，一直往南走，那里有大城池，有修行宗门，离这落霞镇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眼眶却微微泛红：“你在我这铁匠铺蹉跎了五年，本以为能让你安稳过一生，没想到……是师父没本事，护不住你了。”

　　叶星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五年师徒情分，老铁匠虽严厉，却待他如亲儿，教他打铁，供他食宿，此刻为了护他周全，竟要独自面对王猛的报复。

　　“师父，我不走！要走一起走！”他抓住老铁匠的胳膊，声音哽咽。

　　“傻孩子。”老铁匠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轻柔，“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留在这里，还能替你拖延些时辰。拿着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漆漆的铁牌，上面刻着个模糊的“铁”字，塞到叶星辰手里：“这是当年我年轻时，一个路过的行脚商人送的，说往南走，到了青阳城，找‘铁石坊’的人，或许能给你指条活路。”

　　叶星辰攥紧铁牌，冰凉的触感刺得手心发疼。他知道师父意已决，再耽搁下去，只会让两人都陷入绝境。

　　“师父，您多保重！”他“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铁匠别过头，不敢看他，挥了挥手：“快走！”

　　叶星辰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攥紧布包和铁牌，转身冲向后门。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面的风裹挟着潮湿的气息灌了进来——不知何时，天空已阴云密布，豆大的雨点正密密麻麻地往下砸。

　　“记住，往南！”老铁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星辰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他冲进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衫，混着泪水滑进衣领，冻得人骨头生疼。他辨了辨方向，朝着镇外那片黑漆漆的林子狂奔而去。

　　刚跑出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了王猛暴怒的吼声，显然是发现他跑了。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追了过来，火把的光芒在雨幕中摇曳，像一头头噬人的野兽。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往那边追了！快！”

　　叶星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下跑得更快。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泥路湿滑难行，好几次他都差点摔倒。但体内那股被玉佩淬炼过的力量在此刻显现出了作用，他的双腿虽酸麻，却比往日更有耐力，速度也快了不少。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叶星辰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冲进林子。茂密的树木挡住了部分视线，也给了他躲藏的机会。他借着树木的掩护，左躲右闪，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雨夜里狂奔。

　　雨越下越大，砸在树叶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掩盖了他的脚步声，却也让他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怀里的布包被雨水打湿，麦饼变得冰凉坚硬，只有那枚剑形玉佩，依旧贴着胸口，散发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黑暗中唯一的慰藉。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了。叶星辰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扑倒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着泥水在脸上流淌，狼狈不堪。

　　他抬头望向落霞镇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却再也不是他可以回去的家。老铁匠此刻怎么样了？王猛会不会为难他？无数个担忧涌上心头，却只能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雨还在下，林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照亮周围狰狞的树影。叶星辰蜷缩在树根下，抱着膝盖瑟瑟发抖，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前路茫茫，只有怀里的布包、铁牌，还有那枚温热的玉佩，陪着他在这冰冷的雨夜中，等待着未知的明天。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场逃亡，恰恰是他踏入另一个世界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