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晨雾尚未散尽,叶星辰已踏着露水道往情报阁。外门客房的檐角还挂着未融的霜花,洛倾雪临窗而立的身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那抹担忧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转过街角,才被朱红廊柱轻轻掩住。
自昨日李长老带着执法堂弟子离去,空气中便总萦绕着一丝紧绷。叶星辰知道,担保洛倾雪不过是权宜之计,执法堂的眼睛仍在暗处盯着,而真正的隐患,远不止宗门内的猜忌。三日前密林里那五具眉心带剑孔的尸身,血煞门弟子临死前眼中的疯狂,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剑魄离体虽能逞一时之快,但若不知对手深浅,终究是盲人摸象。
情报阁藏于青云宗后山的灵植园深处,周遭环绕着百年古柏,树干上布满苍劲的剑痕——那是历代看守长老以剑气布下的屏障。寻常弟子未经许可不得靠近,唯有内门弟子中表现卓异者,或持有长老手令者,方能入内。叶星辰前日在大殿以剑魄败林浩,虽未明着晋升,却已得了宗主默许,可随时查阅阁中资料。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与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阁内未燃灯烛,却有微光自穹顶洒落,细看才知是嵌在梁上的夜明珠,将一排排书架照得纤毫毕现。书架高达丈余,直抵阁顶,每一层都整齐码放着泛黄的竹简与线装古籍,书脊上用朱砂写着分门别类的标签:《九州妖录》《上古神器考》《各派功法辑要》……
“来了。”苍老的声音从阁内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却又透着洞彻世事的清明。
叶星辰循声望去,只见靠窗的紫檀木案后,坐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中正捻着一枚龟甲,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裂纹,正是掌管情报阁的魏长老。这位长老极少过问宗门俗务,常年守在这方寸之地,据说胸中藏着三千年的江湖秘辛。
“弟子叶星辰,拜见魏长老。”叶星辰拱手行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案上的龟甲,见裂纹纵横交错,隐隐透着血色,心头微凝。
魏长老抬眼,浑浊的眸子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剑魄境中期便能控剑五丈,后生可畏。只是你剑元虽锐,眉宇间却缠了层血光,是为血煞门而来?”
叶星辰心中一凛。他未说来意,对方竟已看透,果然名不虚传。“长老慧眼。”他坦诚道,“三日前归途遇血煞门弟子伏击,弟子虽侥幸得胜,却对这股势力知之甚少。听闻阁中藏有其卷宗,特来请教。”
魏长老放下龟甲,起身走到西侧书架前。他身形佝偻,脚步却轻得像片落叶,指尖在一排排竹简上拂过,发出沙沙轻响。“血煞门……”他呢喃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说来也是近百年才兴起的邪派,比起青云宗、万法寺这些千年宗门,不过是些后起之秀。”
说话间,他从最高一层抽出一卷蓝皮卷宗,封面上用墨笔写着“血煞门纪事”四字,边角已磨损不堪。“喏,都在这了。”他将卷宗抛给叶星辰,自己则踱回案后,重新拿起那枚龟甲,“慢慢看,看不懂的再问。”
叶星辰接住卷宗,入手微沉。展开来看,里面记载的并非功法秘籍,而是血煞门的兴衰变迁。最开头几页字迹娟秀,记述着血煞门初创时的光景——百年前由一位名叫血屠的散修在黑煞岭立派,起初不过是些打家劫舍的亡命之徒,修炼的也是些吸人精血的邪功,在江湖上声名狼藉,却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黑煞岭……”叶星辰指尖点在卷宗上的地图标记,那里位于九州西陲,常年被瘴气笼罩,据说山中有上古遗留的凶煞之气,寻常修士踏入便会心神失守,沦为疯魔。血煞门将总部设在此地,倒是选了个天然屏障。
他继续往下翻,越往后看,眉头皱得越紧。卷宗中记载,近三十年来,血煞门势力扩张得异常迅猛。原本只有数十人的小门派,如今已坐拥黑煞岭周围七八个城镇,门下弟子过千,其中剑海境修士竟有上百之多,甚至隐隐有突破剑域境的高手坐镇。
“三十年扩张十倍……”叶星辰喃喃道,心中震撼不已。青云宗作为千年大宗,弟子人数也不过三千,剑海境修士不过两百余人,血煞门能在短短三十年达到这般规模,绝非偶然。
“你看出蹊跷了?”魏长老忽然开口,指尖在龟甲上轻轻一叩,“寻常邪派靠打家劫舍壮大,根基虚浮,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分崩离析。可血煞门不同,他们不仅扩张快,弟子修为也异常扎实,修炼的功法虽仍脱不了邪道,却比早年的血屠精进了数倍,甚至能正面抗衡名门正派的弟子。”
叶星辰想起那日遇袭的五人,他们的剑法狠辣刁钻,剑元中带着股诡异的腥气,中者经脉如遭蚁噬,确非寻常散修可比。“难道是有高人指点?”
魏长老摇了摇头,浑浊的眸子望向窗外,古柏的影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何止是高人。你看这页。”他抬了抬下巴。
叶星辰依言翻到卷宗后半部分,只见上面记载着十年前的一桩秘事——血煞门曾与西域的“万魔窟”有过密会,此后不久,黑煞岭便传出发现上古魔器残片的消息。自那以后,血煞门的行事越发肆无忌惮,甚至敢公然劫掠各大门派的商队。
“万魔窟……”叶星辰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比血煞门更神秘可怖的存在,传说中是上古魔神陨落后的怨念所化,里面的魔修个个心狠手辣,修炼的魔功更是能吞噬修士的神魂。若血煞门真与万魔窟勾结,那背后的势力可就太可怕了。
“不止万魔窟。”魏长老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凝重,“去年秋,有弟子在黑煞岭边缘,看到过穿‘玄阴教’服饰的人进出血煞门总坛。”
“玄阴教?”叶星辰瞳孔骤缩。那可是与青云宗齐名的大宗,虽行事诡秘,却素来以名门自居,怎会与血煞门这等邪派扯上关系?
魏长老叹了口气,将龟甲放在案上,裂纹中的血色似乎更浓了:“这九州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近百年来,神器碎片频现,各大门派都在暗中较劲。血煞门突然崛起,背后若没有更大的势力撑腰,绝无可能。他们或许是在替人做事,或许是在积蓄力量,图谋着什么。”
叶星辰合上卷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忽然明白,那日遇袭或许并非偶然。血煞门的目标,可能不只是他,甚至不只是青云宗,而是整个九州的秩序。而碧水珠作为神器碎片,恐怕早已被这些势力盯上。
“多谢长老指点。”叶星辰将卷宗放回书架,心中已有了计较。血煞门的阴影远比他想象的更浓重,黑煞岭之行,怕是在所难免。
魏长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道:“后生,小心些。黑煞岭的瘴气能迷人心智,而比瘴气更可怕的,是人心。”
叶星辰脚步一顿,回头拱手:“弟子谨记。”
走出情报阁时,晨雾已散,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洒下,在地上织成金网。可叶星辰却觉得身上莫名一寒,仿佛有双眼睛正从西陲的黑煞岭方向望来,带着贪婪与恶意。他握紧了腰间的青锋剑,剑魄在体内轻轻震颤,似在呼应着他的决心。
风雨欲来,他必须尽快变强。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护住身边的人,护住这看似平静的青云宗。而第一步,便是彻底摸清血煞门的底细,以及他们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