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众神看见了渊底。
奢比尸端坐在海底的骸骨堆上,双目紧闭。
他的身体变成了半透明的琉璃色,能看见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
更惊人的是,他的周围开满了花,纯白色的花,形似百合,花瓣薄如蝉翼,散发着柔和的净光。
一朵花顺着水流飘上水面,一个胆大的鬼差用缚魂索小心翼翼地将花勾起。
“这是……”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清冽的香气直透魂魄,让他多年积郁的阴寒之气瞬间消散,“彼岸花?传说中的万毒解药?可彼岸花应该是红色,生长在奈何桥边,这……”
“剧毒的尽头是解药。”奢比尸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不再是燃烧的绿火,而是两汪清澈的深潭,“就像死亡的尽头是……”
忽然,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朵被他摘下的白花,花蕊中浮现出了一张脸。
一张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脸,明明只是光影的凝结,却蕴含着开天辟地的宏大,又带着垂暮之年的疲惫。
所有神鬼同时跪倒,不是自愿,而是身体在本能地服从血脉最深处的记忆。
盘古!
开天辟地的创世神,早已身化万物的存在,竟然有一缕残识藏在这万毒渊的最深处。
“孩子。”残识的声音很轻,却直接在每一个意识中响起,“你以为你是在反抗,其实一切都在计划中。”
奢比尸僵住了!
他感受到了一种比万毒渊更深的寒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因为自我认知的崩塌。
“开天辟地时,我就看见了终点。”盘古残识说。
在他说话时,花蕊中的光影变幻,映照出鸿蒙初开的景象。
天地混沌如鸡子,巨人持斧而立,一斧劈开清浊,但画面在这里出现了分支。
一条线是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万物有序演化,天道逐渐成型。
另一条线却显示,在无数岁月后,这个有序的世界会逐渐僵化。
天道成为唯一的准则,一切变异、反常、意外都被抹杀,万物如精密齿轮般运转,直到彻底停滞。
“生命需要混乱。”残识叹息,“需要变异、需要错误、需要瘟疫那样的意外,才能不断进化,但是天道不理解这一点,它会本能地清除一切不稳定因素,最终让世界变成一潭死水。”
所以盘古做了个决定,在身化万物时,他将自己最暴戾、最不稳定的那部分精血,那部分渴望破坏、渴望混乱、渴望颠覆一切的本能,单独剥离出来,注入了最污秽的毒核中。
“那就是你的本源。”残识看着奢比尸,“你从来不是什么瘟疫之神,你是我埋入世界的修正程序,当天道僵化到无可救药时,你就该启动,用最极端的方式,瘟疫、死亡、混乱,来打破平衡,迫使万物再次变异、适应、进化。”
花蕊中的画面变化,显示出奢比尸一生的关键节点:
他降生在东夷,不是偶然,而是因为那里的大旱已经到了天道认为可以接受的程度,死三分之一人,活三分之二,符合平衡。
但是,盘古的程序不允许这种冷酷的计算,所以奢比尸降临,用更残忍却更有效的方式救了所有人。
他反出天庭,也不是因为冲动,而是程序检测到神权系统已经僵化到只讲规矩,不问是非。
所以他用尸疫纪元,强行建立了一套基于共生和网络的新秩序,虽然恐怖,但确实打破了旧有框架。
甚至连十二金仙的净世大阵,都在盘古的推演之中。
那场战斗的真正目的,不是杀死奢比尸,而是让他接触、分析、最终融合玄门正法,完成正邪融合的关键进化。
“你的瘟疫、你的剧毒、你的凶残,都不是缺陷。”残识的声音带着某种慈爱,“而是我精心设计的工具,当天道腐朽到连自我修正的能力都丧失时,你就该启动最后的瘟疫,弑天瘟疫,彻底重置这个系统。”
奢比尸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暴怒。
“所以我的一生……”他的声音嘶哑,“我的痛苦、我的怀疑、我每一次在救人与杀人之间的挣扎……都只是预定好的程序反应?我只是一个提线木偶?”
花蕊中的光影沉默了许久!
“程序不会痛苦。”残识最终说,“程序不会在救活一个孩子时,感受到那种细微的喜悦,程序不会在听到尸还魂草中的哀嚎时,产生自我怀疑,程序更不会在黄泉毒海中,主动提纯毒素为解药,那超出了我设计的所有可能。”
光影开始消散,盘古残识即将彻底归于虚无。
“你问我你是不是木偶?”最后的声音如风中叹息,“看看你的手,孩子,木偶的线,早在你第一次违背凶神该杀人的本能,选择救人的时候,就已经被你亲手扯断了。”
话音未落,花彻底凋零!
奢比尸站在清澈的渊底,周围是盛开的白色彼岸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撕裂神将的咽喉,也曾小心翼翼地摘下黑谷,喂给垂死的孩童。
“修正程序……”他喃喃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笑声中带着释然,也带着新的决意,“那就让我修正到底吧。”
现在要启动弑天瘟疫,需要巨大的能量和精密的阵法,单凭奢比尸一人不够,他需要盟友,其他祖巫。
十二祖巫本是盘古精血所化,各自掌握一种本源法则。
奢比尸代表瘟疫与变异,而火神祝融,代表毁灭与重生之火。
他们是兄弟,至少在奢比尸反叛天庭之前,曾并肩作战过无数次。
奢比尸用尸灵网络发出了加密的信息,三日后,他在归墟最深处等到了祝融。
归墟是世界的下水口,万水汇聚之地,这里的时间流速混乱,空间层层叠叠,是绝佳的密谋场所。
祝融到来时,没有带任何随从,他的真身是一团燃烧的火,不断变化形态的火焰,核心处隐约可见威严的人面。
“你确定要这么做?”祝融的声音噼啪作响,像是木材在烈火中爆裂,“弑天……那是连道祖都不敢想的疯狂。”
“天道已经腐朽!”奢比尸展示了他十年来的观察记录。
天庭为了维持平衡,默许大旱饿死十万人;为了秩序,镇压一切新生的力量,不符合旧有框架的文明;将万物当成可以随意计算的数字,剥夺了生命最珍贵的偶然性和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