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奈何桥,横跨在忘川河上,桥身狭窄,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灰色迷雾之中。
桥下是万鬼哀嚎,凄厉刺耳,足以让心志不坚者魂飞魄散。
目光平静的扈三娘却走得从容,步履平稳,仿佛不是去往一个未知的轮回,而是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所有的恐惧与不舍,都已在地藏王菩萨的经声中化解。
桥的尽头,是一个简单的茶摊。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妪,正守着一口巨大的锅,锅里熬煮着翻滚不休,冒着绿幽幽光芒的汤水。
这便是孟婆在熬汤!
“孩子,来了。”
孟婆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脸上的皱纹如同绽开的菊花。
“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了吧?喝了这碗汤,忘却今生所有的苦楚,安安稳稳地去往新生吧。”
她熟练地用木勺盛了一碗汤,递到扈三娘面前。
那汤水绿得深邃,仿佛能将人的目光都吸进去,却又异香扑鼻。
扈三娘看着那碗汤,心中一片平和,她伸出手准备接过,了断这尘缘孽债。
白皙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解脱的微笑。
“且慢!”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种仿佛超越了时空界限的古老韵味,瞬间压过了忘川河的咆哮与奈何桥下的鬼哭!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扈三娘身旁的空间,如同琉璃破碎,猛地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金光万道,瑞气千条,从那裂缝中汹涌而出,将阴沉的地府照耀得如同白昼!
一扇古朴、神秘、非金非木,上面刻满了无数生灭循环、星辰演化图案的巨大门户,凭空出现!
门户缓缓开启,门内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只能依稀看出一个轮廓,仿佛笼罩在万古的迷雾之中。
唯有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如同包含了整个宇宙的生灭。
“是你?”
一向从容淡定的孟婆,此刻脸色骤变,霍然起身,身上那件粗布衣服无风自动,一股浩瀚如渊、足以令天地变色的强大气息瞬间爆发!
“你竟敢扰乱阴阳秩序,擅闯地府!”
那道身影发出一声轻笑,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与绝对的自信,声音就像从宇宙最深处传来,虚无缥缈。
“这个灵魂,很特别,我要了……”
话音未落,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从永恒之门内传来!
扈三娘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来得及惊呼一声,整个魂体便已离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被瞬间吸入了那扇神秘的门户之中!
永恒之门在她进入后,猛地关闭,随即如同出现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只留下原地渐渐平复的空间涟漪。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声音出现到扈三娘被掳走,不过弹指一挥间!
孟婆脸色铁青,她刚才瞬间施展的通天法力,竟然如同泥牛入海,被那永恒之门轻易化解,连阻拦一瞬都未能做到!
她望着空荡荡的奈何桥头,那碗被打翻的孟婆汤还在散发着幽幽绿光,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永恒之门……竟然是……操纵此门之人……其实力……太过恐怖了……三界又要动荡了……”
而永恒之门的出现与消失,所引发的空间波动与法则震荡,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惊动了整个阴曹地府所有强大的存在!
几乎是眨眼之间,奈何桥畔,虚空之中,一道道强大的神念横扫而来,一个个身影凭空浮现!
有身穿帝王冕袍、气息威严的十殿阎罗。
有宝相庄严、脚踏莲台的佛门菩萨。
有仙风道骨、清气缭绕的道家天尊。
有煞气冲天、身形巨大的远古鬼王。
甚至还有一些隐藏在阴影之中,连阎罗菩萨都为之侧目的古老存在……
“是何人胆大包天,敢在地府劫魂!”
“永恒之门……传说中可以超脱轮回,无视时空界限的神物……竟然真的存在!”
“那个女魂……扈三娘……她身上究竟有何秘密,竟引得如此存在出手?”
“查!立刻彻查此魂所有前世今生!封锁消息,切勿引起轮回动荡!”
诸天神佛,仙鬼大能,聚集于此,议论纷纷,脸上皆是一片凝重与惊疑。
平静了无数岁月的幽冥地府,因扈三娘的意外被劫,而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波澜。
而此刻的扈三娘,只觉自己坠入了一条光怪陆离、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通道,无数的画面、声音、时空的碎片从她身边飞速掠过,最终,意识沉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之中……
……
公元1431年5月30日,法国鲁昂的老集市广场,天还没有亮,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人群。
空气不再是流动的风,而是凝固的豆腐,饱含恶意与观望的实体,混合着潮湿柴薪的霉味,沥青刺鼻的焦臭,以及人群密集处蒸腾出的汗液与狂热。
清晨的阳光试图穿透这沉重的阴霾,却只给铅灰色的云层,镶上一条病态的金边,仿佛上帝也在此刻别过了脸。
在无数道目光织成的罗网中,有如死水的麻木,有焚烧异端的狂热,亦有深藏眼底、不敢流露的悲悯。
“……哗啦……哗啦……”
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女缓缓前行,每走一步,脚镣都在石板上拖曳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
似乎在为这场即将举行的神圣处决敲打着节拍。
她曾是被神恩光环笼罩的奥尔良少女,是法兰西绝境中从天而降的军事奇迹。
此刻,这光环却被一顶小丑般的高尖顶纸帽所取代,歪歪扭扭写着异教徒三个大字。
身上套着的是辨识度极高的粗糙男装,布料硬挺,磨蹭着她细腻的皮肤,已经出现道道血痕。
那头曾被诗人赞颂如金色瀑布的长发,已被野蛮地剪短,参差不齐地贴在颈侧,宛如一片被战火与铁蹄践踏过的麦田。
娇嫩的脸上,用黑炭粗暴地涂抹着异端的符号,歪歪扭扭地写着背教者,像几条丑陋的寄生虫,啃噬着她洁净的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