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珊德拉咳得更厉害了，血从嘴角流出来，声音嘶哑。

　　“我的家族……已经没有人了……我死了，这段仇恨就结束了……你可以继续前进，不用背着我父亲的阴影……”

　　“卡珊德拉……”汉尼拔声音急切。

　　“你答应我一件事……”她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瞳孔渐渐涣散，“继续微笑……即使是为了掩盖哭泣……也要继续笑……因为你的笑容……是……汉尼拔……好冷……好冷……抱紧我……”

　　忽然，她的手垂落了，眼睛缓缓闭上，呼吸也停止了。

　　汉尼拔抱着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帐篷外士兵们的狂欢还在继续，笑声、歌声、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但都被挡在帐篷外，进不到这个充满死亡寂静的空间里。

　　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很想哭，但眼睛很干，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逐渐变冷，能闻到血和毒药混合的甜腥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缓慢，沉重，像丧钟。

　　“呵呵……哈哈哈……”

　　起初汉尼拔只是低声的轻笑，然后是放声大笑，笑到全身发抖，笑到眼泪模糊了视线，他抱着卡珊德拉的尸体，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像个疯子。

　　马哈巴尔冲了进来，是被笑声吸引来：“将军！我们赢了！罗马人……”

　　当他看到了帐篷里的景象，瞬间愣住了。

　　汉尼拔抬起头，脸上都是泪，但还在笑：“是的，我们赢了！我们创造了历史！我们歼灭了五万罗马人！这是前所未有的胜利！”

　　他的声音很大很兴奋，但马哈巴尔能看到，双眼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疯狂和绝望。

　　“将军，这是……”

　　“准备庆功宴！”汉尼拔站起来，轻轻放下卡珊德拉的尸体，用披风盖住她，“我要最烈的酒，最美的舞女，最荒唐的笑话！告诉所有人，今晚我们要狂欢到天亮！为了坎尼！为了迦太基！为了这场伟大的胜利！”

　　他迈步走出帐篷，走向狂欢的人群。

　　士兵们看到他，欢呼声更大了，他笑着挥手，讲了个粗俗的笑话，引起一阵大笑。

　　走到士兵旁，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开始跳舞，和士兵们一起，在篝火旁，在星空下，在堆积如山的尸体旁。

　　那一夜，汉尼拔是营地最活跃的人。

　　他喝酒，跳舞，唱歌，讲笑话，仿佛有无限的精力，无限的喜悦，士兵们爱死了这样的将军，他们跟着他狂欢，直到黎明。

　　只有马哈巴尔知道真相，他在汉尼拔的帐篷里，看着卡珊德拉的尸体，看着她脸上那个悲伤而美丽的微笑。

　　他似乎明白了，这场狂欢不是庆祝，是葬礼，为一个死去的女人，为一段不可能的爱情，为一个将军心中，最后一点柔软的东西。

　　天亮时，狂欢终于结束了。

　　士兵们东倒西歪地睡去，营地里一片狼藉，汉尼拔回到帐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埋了她，”他对马哈巴尔说，声音嘶哑，“不要标记，不要仪式，就像她从未存在过！”

　　“可是将军……”

　　“这是命令！”汉尼拔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把她和艾拉埋在一起！”

　　马哈巴尔明白了，他点点头，找来几个最信任的士兵，悄悄抬走卡珊德拉的尸体。

　　汉尼拔独自坐在帐篷里，看着地上那摊已经干涸的血迹，阳光从帐篷缝隙照进来，照在血迹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他伸出手轻触那片血迹，然后笑了起来，轻声地笑，笑到肩膀抖动。

　　“第三个了，”他喃喃自语，“艾拉，莱拉，卡珊德拉，三个美丽勇敢的愚蠢女人，三个愿意为我死的女人，而我还活着，还在这里笑！”

　　片刻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外，朝阳正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坎尼平原上，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尸体，照亮了干涸的血河，照亮了这个刚刚创造了历史，却也失去了最后的温柔的将军。

　　士兵们开始醒来，看到他，纷纷行礼，脸上是崇拜和敬仰。

　　汉尼拔对他们笑了，露出那个完美灿烂，毫无破绽的笑容。

　　“新的一天开始了，伙计们！”他大喊一声，声音充满活力，“让我们想想下一步怎么走！罗马还没倒下，我们的工作还没完成！”

　　“啊……呀……哇……”

　　欢呼声再次如海啸山崩般响起！

　　而汉尼拔在欢呼声中，继续笑着，用笑容掩盖一切，痛苦、悲伤、孤独、爱情，以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预感，卡珊德拉预言很正确，他会赢下每一场战役，但输掉整场战争。

　　但他还在笑，因为除了笑，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在这个荒谬的世界上，有时候，笑是唯一真实的武器，也是唯一真实的伤口。

　　坎尼大捷的消息像野火燎原，烧遍了整个地中海世界。

　　迦太基，这个一度被认为即将被罗马碾碎的小国，竟然在敌国腹地全歼了八万罗马大军！

　　汉尼拔·巴卡这个名字，从军事天才变成了活着的传奇，甚至有人开始把他与亚历山大、居鲁士这样的伟人相提并论。

　　在迦太基本土，元老院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

　　街道上挤满了欢呼的人群，神庙里举行了三天三夜的祭祀，商人们开始计算战争赔款能带来多少利润。

　　每个人都认为，罗马完了，迦太基的时代来了。

　　只有汉尼拔自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坎尼之战后的那个早晨，当士兵们还沉浸在胜利的狂喜中时，汉尼拔已经站在地图前，思考下一步行动。

　　马哈巴尔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将军！最新情报！罗马城内已经陷入恐慌，元老院连夜开会，据说有人在提议和谈！我们赢了，将军！我们真的赢了！”

　　汉尼拔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个点上，罗马。

　　“从坎尼到罗马，急行军需要七天，”他自言自语，“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十天内可以兵临城下，罗马的城墙很高，但他们的守军不多，主力已经在这里被我们歼灭了，如果强攻，也许能打下来！”

　　马哈巴尔的眼睛亮了：“那我们还在等什么？将军，攻下罗马！结束这场战争！”

　　但汉尼拔摇了摇头，他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们，望着远方罗马的方向，脸上是深思的表情。

　　“马哈巴尔，你觉得我们攻下罗马之后呢？”

　　“之后？之后我们就赢了！迦太基会成为地中海霸主，我们会获得巨额赔款，你会成为民族英雄，名垂青史……”

　　“然后呢？”汉尼拔打断他，“罗马人会屈服吗？意大利的各城邦会真心归顺吗？我们的海军还在吗？我们的补给线呢？迦太基会派援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