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问题让马哈巴尔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些。

　　汉尼拔笑了，笑容里有苦涩的味道：“坎尼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但它没有改变根本问题，我们是一支孤军，在敌国腹地，没有海军，没有稳定的补给，没有后援！”

　　他停顿一下，指着地图继续说：“罗马虽然损失了八万人，但他们还能招募更多士兵，意大利虽然有些城邦动摇了，但大多数还在观望，如果我们现在进攻罗马，即使打下来，也会陷入无休止的巷战和叛乱中，而这时，如果迦太基的援军不来，如果我们被围困在罗马城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马哈巴尔懂了，胜利的狂喜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

　　“那我们该怎么办？”

　　汉尼拔的手指从罗马移开，向南移动，最后停在意大利半岛的靴子部位，声音坚定。

　　“在这里建立根据地，坎帕尼亚，阿普利亚，这些地区本来就对罗马不满，我们和他们结盟，获得稳定的补给和兵源，然后慢慢削弱罗马，等待迦太基的海军重建，等待援军到来！”

　　“可是将军，士兵们想进攻罗马！他们士气高昂，现在正是时候！”

　　“士气不能当饭吃，马哈巴尔！”汉尼拔声音洪亮，“勇气不能弥补战略的缺陷，我是将军，我的责任不是赢得一场战役，是赢得整场战争，而有时候，赢得战争需要耐心，甚至需要放弃唾手可得的荣耀！”

　　这个决定，后来成为军事史上最著名的争议之一。

　　为什么汉尼拔不在坎尼之后直取罗马？

　　历史学家争论了千年，提出了各种理论，说他缺乏攻城器械，说他担心罗马城墙的坚固，说他等待迦太基的指令，甚至有人说他故意不灭罗马，是为了让迦太基元老院感到威胁，从而巩固自己的权力。

　　只有汉尼拔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他预见到了。

　　不是像卡珊德拉那样的预言，而是基于现实的判断，他看到了一条更长的路，一条需要更多耐心、更多牺牲的路，而他选择了那条路。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那条路的尽头，不是胜利，是无可挽回的失败。

　　坎尼之战三个月后，迦太基的正式命令终于送到了汉尼拔手中。

　　不是他期待的援军计划，不是海军重建的进度，而是一纸简短得近乎冷酷的指令。

　　“就地驻防，等待进一步命令，不得擅自进攻罗马，与当地部落结盟，维持现状，元老院正在与罗马谈判，争取有利条件！”

　　汉尼拔读完命令，忽然笑了，他把羊皮纸卷起来，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所以我是个筹码！”汉尼拔对马哈巴尔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高级筹码，能征善战的筹码，但还是筹码，迦太基的元老院老爷们不想彻底击败罗马，他们只想用我的军事压力，逼罗马在谈判桌上让步！”

　　“将军！然后呢？”马哈巴尔追问道。

　　“然后他们会签个和约，罗马赔点钱，放弃一些海外领地，迦太基继续做生意，而我，”汉尼拔指着自己的胸口，“我会被召回，也许给个荣誉职位，也许干脆被边缘化，这场战争，从头到尾，都只是生意！”

　　马哈巴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将军，看着那个总是笑着的年轻人，此刻虽然还在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我们该怎么办？”马哈巴尔开口问。

　　汉尼拔站起来，走到帐篷外，外面正在下雨，秋天的意大利雨季开始了。

　　雨水敲打着帐篷，在地面上形成小小的溪流，士兵们在雨中训练，口号声依然响亮，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为之奋斗的目标，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继续笑，马哈巴尔！”汉尼拔说，雨滴打在他脸上，他也没有擦，“只要还在笑，就还没输，告诉士兵们，我们在这里建立新家园，告诉他们，迦太基的援军很快就会来，告诉他们，胜利就在前方！”

　　“可是将军，那是谎言……”

　　“有时候，谎言比真相更有用！”汉尼拔转身，对马哈巴尔露出完美灿烂的笑容，“而且，谁说一定是谎言？也许我真的能在意大利建立一个新的迦太基，也许我真的能打败罗马，即使没有元老院的支持，也许……”

　　他的笑容变得有些疯狂，声音坚定：“也许我真的能创造奇迹！”

　　从那天起，汉尼拔开始了他在意大利长达十三年的流浪，他像一只困兽，在意大利的半岛上游荡，赢得每一场战斗，却无法赢得战争。

　　他确实在意大利南部建立了根据地，他确实与许多意大利城邦结盟，这些城邦不满罗马的统治，看到了独立的希望，他确实维持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即使没有援军，即使补给困难。

　　但他无法改变根本的战略态势，罗马采取了费边的战略，避免正面决战，不断骚扰，消耗汉尼拔的力量。

　　同时，罗马发挥其巨大的人力资源优势，一边在意大利与汉尼拔周旋，一边在北非、西班牙、西西里等多条战线打击迦太基。

　　汉尼拔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也越来越空洞，士兵们私下开始称他为微笑的幽灵，一个赢了所有战役却注定失败的将军，一个总是笑着却从不真正快乐的幽灵。

　　马哈巴尔亲眼见证了这种变化。

　　他记得坎尼之战前的汉尼拔，虽然也笑，但那笑容里有火焰，有激情，有改变世界的野心。

　　而现在的汉尼拔，笑容变成了习惯，变成了面具，变成了某种条件反射，遇到困难，笑；获得胜利，笑；失去盟友，笑；收到迦太基的又一个空洞承诺，还是笑。

　　只有一次，马哈巴尔看到了面具下的真实。

　　那是在意大利的第七年，汉尼拔最亲密的盟友之一，塔伦图姆城，被罗马重新攻陷。

　　这座希腊城邦曾为汉尼拔提供港口、补给、兵源，是他的重要据点，陷落的消息传来时，汉尼拔正在和几个军官下棋。

　　他听完报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说了句俏皮话，继续下棋，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但那天深夜，马哈巴尔路过将军的帐篷，听到里面有声音。

　　处于好奇，他悄悄掀开帘子一角，看到汉尼拔独自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一串已经干枯的无花果，那是艾拉最爱吃的食物；桌上放着一把弯刀，那是莱拉的贴身之物；墙上挂着一张小小的面具，那是卡珊德拉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