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静静盘坐，身下没有莲台，没有祥云，只有一片纯粹的“无”。
他的道袍是灰白色，与周围的虚空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衣袂边缘偶尔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那是空间在他身边微微扭曲的痕迹。
此刻，他闭着眼，已经闭了很久。
久到面前那座由无数永恒秘境汇聚而成的星云漩涡又转了三圈，久到那一缕缕金色的能量又汇聚了七次，久到他身侧那个道童已经打完了第九十九个哈欠。
道童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扎着两个总角，穿一身青色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铜葫芦。他蹲在老者身旁，双手托腮，看着面前那座巨大的星云漩涡。他的眼睛很亮，如同两颗刚刚擦洗过的星辰，此刻正倒映着漩涡中那些七彩的能量流。
那些能量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每一条都有不同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网的尽头，是无数的永恒秘境。
它们悬浮在虚空中，密密麻麻，如同蜂巢中的巢室，每一个都在缓缓旋转，散发着各自的光芒。
有的明亮如日，有的黯淡如萤，有的正在膨胀，有的正在收缩，有的刚刚成形，有的已经布满裂纹。它们之间，那些七彩的能量流如同脐带，将它们与中央那座巨大的星云漩涡连在一起。
道童看着那些秘境，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每一个秘境里，都有无数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都有无数个英雄。
那些英雄在战斗，在死亡，在复活，在变得更加强大。他们的每一次战斗，都会化作一缕金色的能量，顺着这些七彩的河流，汇聚到漩涡之中。
然后，漩涡会将那些能量提纯、淬炼、融合，最终化作一颗金丹。
道童已经见过很多次金丹成形了。但每一次，他都会忍不住屏住呼吸。因为那景象，实在太美了。
漩涡中央，那一缕缕金色的能量已经汇聚成团。它们缓缓旋转，如同一个正在孕育的胚胎。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从淡金变成赤金，从赤金变成紫金。那光芒穿透漩涡，穿透那些七彩的能量流，穿透那些悬浮的秘境，照亮了整个虚空。
光芒所过之处，空间开始扭曲。不是崩塌，不是碎裂，而是如同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那些涟漪穿过秘境，秘境中的星辰微微颤抖；穿过能量流，能量流的颜色变得更加鲜艳；穿过虚空，虚空深处的某扇门轻轻嗡鸣了一声。
道童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知道，金丹快要成形了。
漩涡中央，那团金色的能量猛然收缩，收缩到极致，如同一颗即将坍缩的恒星。
然后，它膨胀了。不是爆炸，不是炸裂，而是如同一朵花，缓缓绽放。花瓣是金色，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边缘流淌着七彩的流光。
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每展开一层，就有更加浓郁的金光从花蕊中涌出。那些金光化作实质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将周围的空间都染成了金色。
当最后一层花瓣展开时，花蕊处，一颗金丹静静悬浮。它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浑圆，表面流转着七彩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雕刻，不是绘制，而是在缓缓游动，如同无数条细小的龙，在金丹的表面嬉戏。
金丹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那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木香，不是任何一种人间能闻到的香。它是无数个世界的气息，是无数场战斗的余韵，是无数次死亡与复活的回响。
香气所过之处，空间都变得柔软，如同被阳光晒暖的棉被。
道童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师尊，”他的声音清脆，如同山涧中的泉水，“这次金丹的品质比上一次好了一些！”
老者没有睁眼。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息。
“好了一些？”他的声音虚无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从道童自己的心底升起。
“是啊，”道童掰着手指头数着，“上次的金丹，纹路只有五条，这次有七条。上次的香气只能飘出三丈，这次能飘出五丈。上次的光芒只能照亮半个虚空，这次能照亮大半个。”
老者沉默片刻。“那你看，这金丹，像什么？”
道童歪着头，看了很久。“像……一颗心脏？”
老者没有回答。
道童又想了想。“像一颗种子？”
老者依然没有回答。
道童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师尊，弟子愚钝。”
老者终于睁开眼。那一双眼睛很老，老到眼白都已经变成了琥珀色，瞳孔深处有无数细碎的星光在缓缓旋转。他低头，看着那颗金丹。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在看一颗路边的石子。
“像一粒丹。”他轻声说。
道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尊说得对，金丹当然像丹。”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颗丹。他看了很久。久到金丹表面的七彩纹路又游动了一圈，久到那浓郁的香气又扩散了一丈，久到远处那些秘境中又有无数场战斗分出了胜负。
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手很瘦，皮肤上布满细密的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但指尖有光，很淡，很柔，如同月光穿过薄雾。他轻轻一点，虚空裂开一道缝。缝隙中，一只鼎缓缓飘出。
那鼎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混沌色，非金非玉，非木非石。鼎身上没有纹饰，只有一层极淡的光、如同雾气般的光晕在流转。
光晕中，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有山，有水，有城，有人，有战场，有英雄。那些画面一闪即逝，快得如同梦中的呓语。
道童看着那鼎，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混沌元鼎。师父说过，这只鼎是天地初开时第一块混沌之石所化，能装下世间万物，也能装下万物之外的东西。
老者抬手，鼎盖缓缓打开。鼎内空洞洞，但又不是完全空。那里面有光，有暗，有风，有静，有存在，有虚无，有所有英雄们追寻的永恒，也有所有英雄们逃避的终结。
金丹轻轻飘起，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它飘向鼎口，速度很慢，慢到能看清它每一次旋转，慢到能听到它每一次脉动。
当金丹飘到鼎口时，它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同一个心跳。但在那一瞬里，远处那些永恒秘境中，所有的星辰都同时明灭了一次，所有的能量流都同时震颤了一次，所有的英雄都在梦中翻了个身。
然后，金丹落入鼎中。
老者合上鼎盖，那些从鼎中涌出的光芒、气息、涟漪，全部被收了回去。鼎身恢复平静，混沌色的光晕缓缓流转，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老者将鼎递给道童。他的手很稳，稳得如同他盘坐在虚空中那亘古不变的身形。
“徒儿，我用这鼎装起来，你可以安心送过去了。”他的声音依然虚无缥缈，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切记不要打开盖子。”
道童双手接过鼎。鼎很轻，轻得如同没有重量。但道童知道，它很重，重得如同整个世界。他小心翼翼地将鼎捧在掌心，转身，向虚空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师父。
“师尊，这次送去哪里？”
老者没有睁眼。“该送的地方。”
道童想了想。“还是老地方？”
老者没有回答。
道童吐了吐舌头，转身继续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个青色的小点，消失在虚空的尽头。
老者盘坐在原地，闭着眼。他周围，那些悬浮的永恒秘境还在缓缓旋转，那些七彩的能量流还在静静流淌，那座巨大的星云漩涡还在无声地转动。
远处，又有一缕金色的能量从某个秘境中升起，顺着七彩的河流，向漩涡中央汇聚。
老者没有去看那缕能量。他只是闭着眼，盘坐在虚空中，如同一块亘古不变的岩石。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息。虚空中，没有风。但他身侧那枚小小的铜葫芦，轻轻晃了一下。那晃动很轻，轻到如同一个在梦中翻身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