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莱瑞蕾第一次听懂了风中的低语。
它们不再是模糊的杂音,而是清晰的词句,重复着一句话,用她亲生母亲的声音:
“原谅我,我的孩子,我们别无可选!”
从那天之后,莱瑞蕾开始做一个噩梦。
梦中,她站在悬崖边,手中握着弓,瞄准着一个背对她的人。
每次她想要看清那是谁,狂风就会袭来,模糊她的视线。但在箭离弦的瞬间,她总能听到那个声音,不是风中低语,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冰冷而古老:
“你的箭将终结一切,包括你的所爱!”
北境春季比武大会是十年一度的盛事。
游侠、猎人、弓箭手从大陆各处聚集而来,在为期七天的比赛中角逐苍穹之眼的称号。
莱瑞蕾的养母坚持要她参加!
“你需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养母看着她说,“也需要让外面的世界看看你。”
莱瑞蕾原本不愿参加,她害怕人群,害怕那些审视的目光,更害怕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量,在众目睽睽下显露。
最后,养母将破碎的罗盘放在她手中,轻声说:“也许在那里,你能找到答案。”
比武场设在北境最大的山谷中,四周是白雪覆盖的山峰,中央是平坦的草原。
第一天是资格赛,三百名参赛者需要在移动的靶场上射中六十个目标中的至少五十个。
莱瑞蕾轻松完成,她的每一箭都正中靶心,甚至有几箭射穿了前一支箭的尾羽。
人们开始注意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
她穿着朴素的皮甲,深棕色长发编成一条长辫,眼睛是罕见的青灰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弓,不是寻常的木材或金属制成,而是一种深色、带有天然螺旋纹理的材料,像是某种古树的枝干。
“那是风语木,”一位老游侠低声对同伴说,“传说只在被永恒风暴笼罩的山巅生长,这女孩不简单呐!”
莱瑞蕾听到了议论,但只是低下头,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弓上。
她能感觉到风在向她传递信息,其他选手的呼吸节奏、箭矢飞行的轨迹、甚至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
这些信息如同水流般涌入她的意识,她必须努力筛选,才能专注于自己的目标。
第三天,她遇见了艾尔伦。
那时正在进行一对一挑战赛。
莱瑞蕾已经连胜八场,对手甚至无法在她射出三箭前靠近靶心。
第九场,主持人喊出了一个名字:“来自霜狼氏族的艾尔伦!”
一个高挑的男子走入场地。
他看起来比莱瑞蕾大几岁,银灰色头发扎在脑后,眼睛是极淡的蓝色,如同北境冰川深处的颜色。他的弓比寻常长弓更短,但弓臂更厚,弦是几乎透明的银丝。
“我观察你两天了,”艾尔伦微笑着说,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你的箭术很不寻常,不是技术在引导箭,而是风在指引?”
莱瑞蕾心中一紧,没有人能看出这一点,连养母也只能猜测。
“让我们看看风是否会偏爱你。”艾尔伦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这支箭的箭羽是纯白色,像是鹰的羽毛。
他们的对决成为了比武大会的传奇。
主持人不得不临时更改规则,因为他们常规的靶子对这些箭手来说太简单了。
最后,工作人员搬来了特制的靶子,十个大小不一的铜环,用细线悬挂在五十步外,在风中不停旋转、摆动。
艾尔伦走上前率先开弓。
他闭上眼睛片刻,然后睁眼、搭箭、拉弓、释放,整个动作流畅得如同舞蹈。
“咻……”
箭矢穿过旋转的铜环,连续穿透了五个环的中心,最后钉在第六个环的边缘。
“好……精彩……”
观众爆发出惊叹,穿透五个移动的环已经是不可思议的技艺。
接着轮到莱瑞蕾上前。
她没有立刻射击,而是闭上眼睛,感受风的方向。十个铜环各有不同的摆动节奏,像是十个不同步的钟摆。
突然,她睁开眼睛,从箭筒中抽出三支箭。
第一箭射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穿透了第一、第三、第五个环。
第二箭紧随其后,穿透了第二、第四、第七个环。
第三箭射出时,前两支箭还在空中飞行,它穿过剩余的三个环,然后与第一支箭的箭杆相撞,改变方向,击落了艾尔伦钉在第六环上的箭。
四周一片寂静。
然后欢呼声如惊雷响起。
艾尔伦没有恼怒,反而笑了,那是真正欣赏的笑容。
“平手,”他开口说,“但我要求加赛。”
主持人不知所措,这样的技艺已经超出了评分标准。
“不必用靶子了,”艾尔伦提议,“就你和我,互相对射。”
人群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对射意味着真正的危险,虽然会用钝头训练箭,但在这种级别的箭术下,任何失误都可能导致重伤甚至死亡。
莱瑞蕾看着艾尔伦的眼睛。
在那冰川般的淡蓝色深处,她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孤独。
他和自己一样,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独。
“我接受提议!”她平静的说。
他们相距百步站立,主持人战战兢兢地挥下旗帜。
艾尔伦率先发动进攻,他的箭快如闪电,直取莱瑞蕾右肩。
莱瑞蕾几乎本能地侧身,同时射出自己的箭,两支箭在空中相撞,跌落在地。
第二箭,艾尔伦瞄准她的膝盖。
莱瑞蕾跃起,在空中转身射箭。
艾尔伦低头躲过,箭矢擦着他的头发飞过。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他们的箭矢不断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观众已经不再欢呼,而是屏息观看这场超越常理的较量。
太阳从头顶逐渐西斜,他们的对决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箭筒空了,他们就让人补充,最后,两人同时搭上最后一支箭。
“日落为限,”艾尔伦提议,“这一箭,我们同时射出。”
莱瑞蕾点头。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金红色。
风停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
主持人神色凝重,颤抖着挥下最后一面旗帜。
“咻!”
两支箭同时离弦。
但它们没有飞向对方,而是射向天空,在空中划出两道完美的弧线,箭头精准相碰,然后齐齐坠地,插在两人正中间的地面上,箭杆形成一个X形。
平手,完美的平手!
艾尔伦走向莱瑞蕾,伸出手,声音温和:“你是我见过唯一能让风停驻的人!”
莱瑞蕾握住他的手。
在接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共鸣,仿佛他们的血脉在互相呼应。
同时,周围突然起风了,不是自然的微风,而是紊乱的气流,绕着他们旋转,发出低沉的呜咽。
艾尔伦也感觉到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是没有松开手。
“你听到了吗?”莱瑞蕾轻声问。
“听到什么?”艾尔伦面露疑惑。
“风的声音,它似乎在发出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