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老部将马忠轻声走来,为她披上披风,“夜凉!”
“马叔,你跟我多少年了?”她忽然问。
马忠算了算:“从您嫁过来那年起,二十九年了!”
“二十九年!”她重复道,“当年跟随千乘的那些老兄弟,还剩几个?”
马忠沉默片刻:“浑河又走了十三个,如今……连我在内,还剩七个。”
秦良玉缓缓闭上眼睛,沉默许久,她轻声哼起歌谣,巴渝小调,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马忠默默退下,留她一人在城头。守城士兵远远看着那个白衣身影,无人敢近。月光如水倾泻,将她笼罩在一层银辉中,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那件大红蟒袍,后来被她收入箱底,再未穿过,只是在每年浑河之战的祭日,她会取出来,在祠堂中悬挂一日,让战死的将士们看看,这是用他们的血换来的荣耀。
天启二年,奢崇明叛乱的消息传到石柱时,秦良玉正在为阵亡将士的遗孤分发冬衣。
“重庆沦陷?”她放下手中的棉衣,眉头紧锁。
“是!奢崇明号称十万大军,已围城半月,巡抚徐可求战死,城中粮草将尽。”斥候气喘吁吁,“周边土司或降或逃,无人敢援。”
秦良玉起身走到地图前,石柱距重庆四百里,急行军需三日,她沉默片刻,转头问军需官:“粮草可供多少人几日?”
“若倾尽全力,可供五千人二十日。”
“五千人不够!”她遥摇头,“奢崇明既敢叛乱,必有准备,点兵八千,粮草只带十日,传令下去,两个时辰后出发。”
“夫人,十日粮草恐怕……”军需官欲言又止。
“重庆城中有粮!”秦良玉手指敲在地图上,“只要我们能进去!”
两个时辰后,白杆兵整装出发。
秦良玉一马当先,八千将士如银色洪流涌出石柱。她已四十八岁,连日操劳让眼下有了淡淡青影,但握缰的手依然稳定,背脊依然挺直。
第三日黄昏,重庆城墙在望,城池依山而建,两江环抱,易守难攻。此刻城头却不见守军旗帜,只有叛军的黑色旌旗在暮色中飘摇。
先锋部队回报:“夫人,城门前有使者,说要献城投降!”
众将闻言大喜,副将秦民屏策马上前:“姐姐,这可是天赐良机!”
秦良玉举起右手,全军戛然而止。
她眯眼望向城墙,夕阳的余晖在垛口上涂抹出诡异的光影,城门前确实站着数人,手捧印信,做投降状,但城楼上,她隐约看见箭簇的反光,不止一处。
“整军,备战!”她沉声道。
“夫人?”秦民屏不解,“他们既已投降……”
“若真投降,为何不开城门?为何不让百姓出城?为何城上还有弓箭手?”秦良玉一连三问,“传令!前军佯装接收投降,中军待命,后军戒备两翼!”
使者捧着印信走来,言辞恳切:“秦夫人威名远播,我等自知不敌,愿献城以降,只求保全性命……”
秦良玉端坐马上,面无表情:“打开城门,让我军入城接收!”
使者面色微变:“这……城中尚有部分将士不服,需时间安抚,不如夫人先随我入城,稳定军心……”
话音未落,秦良玉突然抬手,一支响箭冲天而起。
几乎同时,城门内伏兵四起,箭矢如蝗虫般射出,但白杆兵早有准备,前军瞬间举盾成墙。
“啪啪啪……哒哒哒……”
箭矢钉在盾牌上噼啪作响,中军变阵,如两翼展开,反将冲出的伏兵包围。
“攻城!”秦良玉一声令下。
白杆兵如潮水涌向城墙,云梯架上,士兵们攀爬如猿,秦良玉亲率一队攻向正门,银枪在手,连挑三名敌将。
就在她即将突入城门时,背后突然传来破空之声。
“咻!”
一支冷箭从城楼暗处射来,直指她后心。
秦良玉仿佛背后长眼,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白杆枪回手一挑。
“叮!”
一声脆响,箭矢应声落地。
她并未停歇,枪尖顺势上指,一道银光直射城墙,一个身影正欲隐入暗处。
“抓住他!”她声音不大,却穿透战场喧嚣。
半柱香后,城门告破。
秦良玉率军入城,清剿残敌,在城楼一角,亲卫押来一名弓箭手,竟是个女子,被反剪双手,低头不语。
秦良玉走近,用枪尖挑起她的下巴,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过十七八岁,眼中含泪,满是恐惧与愧疚。
“小翠?”秦民屏惊呼,“怎么是你?!”
秦良玉认出来了,这是三年前她从流民中救下的孤女,因手脚伶俐,留在身边做了侍女。
小翠沉默寡言,做事勤恳,她还曾夸过她心细。
“为什么?”秦良玉收回枪,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翠扑通跪下,泣不成声:“他们……他们抓了我弟弟……说我不做,就杀了他……夫人,我对不起您……”
秦良玉沉默许久,城中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士兵们举着火把围拢过来,火光在小翠脸上跳跃,映出她满脸的泪痕。
最后,秦良玉开口问:“你弟弟在哪?”
“在……在城南牢里……”
秦良玉对亲卫点点头,片刻之后,一个瘦弱的少年被带过来,见到小翠,姐弟俩抱头痛哭。
“给他们十两银子,放他们走!”秦良玉转身,声音疲惫。
“夫人!”众将愕然,“她可是要杀您啊!”
秦民屏急道:“姐姐,按军法,叛主当斩!”
秦良玉停下脚步,却未回头:“我失去过至亲,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从此以后,石柱不再有你们容身之处,走吧,越远越好!”
小翠姐弟磕了三个响头,相互搀扶着消失在夜色中。
秦民屏仍不甘心:“姐姐,你太心软了!”
“不是心软!”秦良玉望向黑暗中姐弟离去的方向,“是我不想变成奢崇明那样的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连孩子都不放过!”
她缓缓转身,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阴影:“清点伤亡,安抚百姓,修复城防,奢崇明主力未灭,这场仗还没打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