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不断的高强度征战,即使对于拥有恶魔亲王不朽本质的安格隆而言,也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他的身躯上布满了短时间内难以完全愈合的伤痕,那活体般的青铜铠甲上,裂纹无法像往常一样快速自我修复,武器上流淌的邪恶光芒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暗淡。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这里是属于机械教的铸造世界,不过刚刚被摧毁,脚下是机油与冷却液混合着血液的泥沼,以及无数破碎的机甲兵与护教军残骸。
就在他凝聚力量,准备撕开返回亚空间进行深度休养的通道时,异变发生了。
并非是他主动撕裂了现实,而是在他面前的虚空之中,毫无征兆地出现空间裂缝,一扇巨门缓缓地降落,无声无息地由内向外开启。
它并非由任何现实宇宙或已知亚空间物质构成,其门扉是由一种无法形容的纯粹白光织就,与周围混沌、血腥、污浊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门框上流动着的不是混沌符文,而是微缩的创世之光,不断有生灭的星河景象和星系诞生时奇异景象闪烁,散发出一种绝对的宁静与秩序感。
更令安格隆灵魂核心都为之震颤的是,从这扇光门内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不仅温和而且无可抗拒,竟然让他脑中永恒嗡鸣,无时无刻不在用极致痛苦,刺激他每一根神经的屠夫之钉,彻底安静了下来。
自努色瑞亚起就伴随着他的诅咒之源,第一次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作为他愤怒与力量背景音的尖锐嗡鸣,已经持续了上万年,早已成为他存在的一部分,已经深入骨髓与灵魂。
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彻底地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早已遗忘,甚至不敢想象的感觉。
安静的内心!
数万年来,从他还是一个凡人角斗士,到成为基因原体,再到堕入混沌成为恶魔亲王,安格隆第一次体验到了如此纯粹、如此彻底、如此陌生的安静。
没有沸腾的怒火,没有噬骨的痛苦,没有毁灭的冲动,只有一片绝对的安静。
这种感受如同温暖的洋流,冲刷着他千疮百孔的灵魂,却让他感到了比面对任何强敌时本能的恐惧。
在这片安静中,早已被遗忘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努色瑞亚清澈夜空下的繁星,在他被那个自称父亲的巨人带走前,独自仰望星空的安静夜晚。
与角斗士兄弟们分食一块粗糙的面包,分享一小袋劣质酒时,那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温暖。
甚至是帝皇初次降临努色瑞亚,那双蕴含着星辰大海与无限智慧,却也带着一丝审视与冷漠的金色眼眸,初次注视他时,他内心深处对于救赎的渺茫希望……
“这……到底是什么?是某种新型的陷阱?还是……终极的幻觉?”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巨大的骨翼微微收拢,呈现出防御姿态。
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违背了他所有的生存经验,感到了最深层的警惕与排斥。
但与此同时,被怒火灼烧了万年的灵魂最深处,某个一直被压抑、被诅咒、被屠夫之钉牢牢封锁的部分,却如同久旱逢甘霖般,不由自主地、疯狂地渴望着更多这种平静。
比起对未知的恐惧,那源自灵魂对安宁与解脱的渴望,此刻显得更为强烈,更为致命。
门内并未出现任何实体,却传来一种超越了语言界限,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轻柔呼唤。
不是命令,不是诱惑,而是一种纯粹的感知,一种无声的邀请,仿佛在说。
“归来吧,这里有你一直寻找的安静,终极的安息。”
带着一丝迟疑,以及无法抑制对宁静的渴望,安格隆最终迈出了那一步,踏入了光门之内。
预想中的攻击、陷阱或幻象并未出现,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纯粹,由柔和白光构成的世界中。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方向,只有无限延伸,包容一切的光芒。
而在他面前,光芒缓缓凝聚,显现出一个令他灵魂震颤,难以置信的身影。
那是年轻时的自己,还没有被植入屠夫之钉,眼神中带着野性、不屈,却尚未被永恒痛苦所扭曲的安格隆。
安格隆那如同砂轮摩擦般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犹豫,他甚至无法组织好语言。
“这……这是……什么……”
年轻的安格隆平静地开口,脸上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微笑。
“你进入了永恒之门,我一直在这里等你,等待着你终于厌倦了那无尽的愤怒与毁灭,主动寻找归途的这一天!”
“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永远地摆脱那该死的屠夫之钉,摆脱恐虐的低语,摆脱无尽的痛苦与愤怒,在这里你可以获得你征战万年也未曾获得的平静!”年轻的安格隆声音平静,就像在诉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
安格隆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巨大、覆盖着尖刺与铠甲的手掌,那上面沾满了来自无数世界、无数种族的鲜血,早已洗刷不尽。
他回想起自己走过的血腥道路,那些被他亲手毁灭的文明,那些因他一个念头而消亡的亿万生命,那些忠诚与背叛,那些痛苦与狂喜。
长时间的沉默,仿佛跨越了又一个万年,最终他缓缓地点点头。
“在这里你也可以尽情的战斗,而且不用再承受无尽痛苦和永恒愤怒,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战斗方式,让自己不断变得强大!”年轻安格隆的声音,就像山顶流下的小溪非常的自然。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去试一试!”安格隆坚定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期待。
年轻的安格隆指着前面的一扇门,平静的开口说:“你进入那扇光门,就会明白这里的一切!”
从这一刻起,安格隆的战斗不再是为了取悦任何神祇,不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力量,甚至不再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
他只是在做着他最擅长,也最终选择拥抱的事情,战斗,毁灭,征服。
但这一次,他是在完全清醒,完全自我认知的状态下,主动选择了这条通往强者的路。
而在遥远的泰拉,冰冷的黄金王座之上,人类之主帝皇,早已僵化万年的嘴角,于无人可见的维度牵动了一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