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光的府邸宴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金碧辉煌的厅堂内,熏香袅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们长袖曼舞,身姿婀娜。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玉液琼浆。吴王僚高踞主位,身着华服,宽大的袍袖下,是那三重坚韧的犀甲带来的沉重与安全感。他面色红润,看似兴致颇高,与身旁陪坐的公子光谈笑风生,不时举杯畅饮。
然而,在这片看似和谐欢愉的表象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几乎凝滞的杀机。
王僚带来的宫廷侍卫,如同冰冷的影子,肃立在宴厅的每一个角落,门窗、廊柱之后。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或戈杆上,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厅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尤其是那些侍奉酒食的仆从。空气仿佛被拉紧的弓弦,任何一点异响都可能将其崩断。
公子光坐在下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热情,应对着王僚的问话。但他的眼角余光,却不时地、极其隐秘地瞥向宴厅侧后方那扇通往内室的小门。他的心跳,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急促得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席的气氛在酒精和美食的催化下,似乎松弛了一些。王僚品尝了几道菜肴,尤其是那道由专诸精心烤制、香气格外诱人的太湖炙鱼,他点了点头,表示赞赏,但眼中的警惕却并未减少分毫。
就在这时,公子光忽然微微蹙眉,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右脚踝,对着王僚歉然道:“王兄见谅,臣弟这足疾……怕是又犯了,疼痛难忍,需得暂离片刻,用药缓解一下。”
王僚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公子光,见他脸色确实有些发白,不似作伪,便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王弟既有疾,速去调理便是。”
“谢王兄。”公子光躬身行礼,然后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蹒跚地,向着那扇侧后方的小门走去。
他的退场,看似合情合理,却像是一个信号。
宴厅内的丝竹声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侍卫们的目光更加锐利,空气中的紧张感非但没有因为主人的暂时离去而缓解,反而如同不断加压的锅炉,达到了临界点。
也就在公子光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几乎同时,另一道身影,从厨房的方向,低着头,沉稳地走入了宴厅。
是专诸。
他穿着一身普通庖厨的白色短衣,头上戴着同色的帻巾,遮住了部分眉眼。他手中端着一个巨大的、边缘镶嵌着铜边的木质托盘,托盘中央,正是一条烤制得色泽金黄、香气四溢、形态完美的巨大鳜鱼。鱼身上撒着翠绿的香蓼草和艳红的椒丝,引人垂涎。
他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在众人眼中,这不过是一个前来上菜的厨子。
然而,当专诸端着托盘,一步步走向宴厅中心,走向那高踞主位的王僚时,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气场,开始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低垂,仿佛只专注于手中的烤鱼。但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稳定,极其缓慢,仿佛脚下不是光滑的地板,而是充满荆棘的征途。他的腰微微躬着,姿态谦卑,如同所有面对君王的仆役。
但若有人能看清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双眼睛,便会发现,那里面没有任何卑微与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冻结的寒冰,以及寒冰之下,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一切的烈焰!
王僚的目光,也被这香气扑鼻的烤鱼和这个身形异常魁梧的庖厨所吸引。他看着专诸缓缓走近,看着他谦卑的姿态,心中的疑虑稍减,更多的注意力被那诱人的美食吸引。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想要更清楚地看看这条据说技艺绝伦的烤鱼。
侍卫们的目光,如同无数道冰冷的射线,聚焦在专诸身上。他们的手紧紧握着兵刃,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整个宴厅,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丝竹声、谈笑声都变得模糊不清,所有的焦点,都汇聚在那个端着托盘、膝行而前的庖厨,以及他手中那条看似美味,实则暗藏滔天杀机的烤鱼之上!
专诸的心,如同古井,波澜不惊。外界的一切,侍卫的目光,王僚的审视,丝竹的喧嚣,仿佛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个目标,以及怀中那柄与他心跳逐渐同步的凶刃——鱼肠!
他能够感受到,紧贴着自己小腹、隐藏在宽大庖服装束下的那柄短剑,传来的冰冷刺骨的触感,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渴望饮血的嗡鸣。
更近了。
距离王僚的案几,只有十步之遥。
五步。
三步……
王僚甚至能闻到那烤鱼混合着香料散发出的、极其诱人的焦香气息。
就在专诸即将抵达王僚座前,准备将托盘奉上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专诸没有按照常规将托盘放在案几上,而是就着膝行的姿势,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左手稳住托盘,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同闪电般,猛地插入了那烤鱼张开的、热气腾腾的鱼腹之中!
这一下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极限!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鱼骨断裂的脆响!
并非鱼骨!是专诸掰开了藏于鱼腹内、支撑鱼形的一个特制薄骨卡扣!
就在卡扣断裂的瞬间——
“嗡——!”
一道极其凄厉、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剑鸣,自鱼腹中迸发!
寒光乍现!
那不是寻常金属的反光,而是一道幽暗、凝聚、充满了凶戾与死亡气息的冷电!如同沉睡的毒龙骤然睁开了双眼!
鱼腹裂开,一柄窄细、幽青、散发着无尽杀意的短剑,被专诸那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从烤鱼的热气与香气中,破腹而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僚脸上的惬意与期待,瞬间僵住,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他甚至能看到那柄短剑上流动的、如同活物般的幽暗光泽!
侍卫们瞳孔骤缩,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拔剑、前冲的动作才刚刚开始!
而专诸!
他的身体如同蓄满力量的弓弦,在这一刻轰然释放!膝行的卑微姿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冲云霄的惨烈气势!他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猎豹,借着前冲的力道,手持那柄名为“鱼肠”的绝世凶刃,带着一往无前、与敌偕亡的决绝,直刺王僚那因惊骇而微微仰起的——咽喉!
王僚毕竟是武将出身,生死关头,那三重犀甲带来的安全感让他本能地想要闪避格挡,同时喉咙里想要发出怒吼。
但,太晚了!
“鱼肠”剑,本就是为这绝命一击而生!其锋锐,其疾速,其凝聚于一点的毁灭力,已非凡人所能想象!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刃穿透皮革、撕裂肌肉、碾碎骨骼的闷响!
那道幽暗的寒光,如同热刀切入牛油,没有丝毫阻滞,精准无比地,洞穿了王僚仓促间试图闪避而微微偏移、却依旧暴露在外的颈侧!
那足以抵挡寻常刀剑劈砍的三重坚韧犀甲,在这柄凝聚了欧冶子后人毕生心血、饮恨而成的凶刃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贯穿!
剑尖从王僚的后颈透出,带出一溜殷红的血珠!
时间,仿佛停顿了一息。
王僚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惊恐、痛苦与茫然。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如同涌泉般,从颈部的创口和嘴角汩汩冒出。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那双冰冷如同万载寒冰的眼睛,看着那柄将自己生命瞬间抽离的短剑。
专诸一击得手,毫不留恋,猛地抽回鱼肠剑!
一股滚烫的鲜血,随着短剑的抽出,喷溅而出,染红了专诸的庖服装束,也染红了面前案几上的美酒佳肴。
“呃……”王僚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咯咯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带着那凝固的惊骇表情,重重地向后倒去,砸翻了身后的屏风和王座!
“大王!!!”
直到此时,侍卫们惊恐欲绝的怒吼声,才如同炸雷般,在死寂了一瞬的宴厅中轰然爆发!
鱼肠惊雷,一击功成!
吴王僚,毙命!
而掷出这惊天雷霆的壮士专诸,已然身陷重围,面对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疯狂而绝望的侍卫。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他的生命,也即将在这血色的盛宴中,走向最后的辉煌与寂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