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寒光撕裂云层,照在蓟城肃杀的街道上。太子丹及门下宾客,皆身着素白冠服,肃立于宫门之外,如同一片凝结的雪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悲壮。
荆轲走出望夷宫,他已换上使者冠服,宽大的衣袖下,藏着淬毒的徐夫人匕首。秦舞阳跟在他身后,捧着盛有樊於期头颅的木函,脸色苍白,捧着木函的双手微微颤抖,那过于华丽的使者衣冠穿在他尚未长成的身架上,显得空荡而别扭。
太子丹迎上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哽咽:“燕国存亡,尽托上卿!”他身后,那些平日高谈阔论的宾客们,此刻也都垂首默立,无人敢直视荆轲的眼睛。
荆轲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这片白色的送行队伍,掠过太子丹那混合着期待、恐惧与虚伪悲伤的脸,投向远处长街的尽头。那里,高渐离抱着他的筑,牵着黄狗,静静地站着,与这片官方的白色送行格格不入。
车驾启动,碾过清冷的石板路,向着易水方向驶去。白衣的队伍沉默地跟随其后,如同一支无声的送葬行列。
易水岸边,寒风凛冽,枯草覆霜。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奔流向南,对岸,隐约可见秦军军营的黑色旌旗。
所有送行之人皆止步于此。太子丹亲自斟满一碗酒,奉到荆轲面前,手微微颤抖,酒液泼洒而出。
荆轲接过,却没有饮。他转身,面向滔滔易水。
高渐离越众而出,在江边一块巨石上坐下,将筑平放于膝上。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随后,修长的手指猛地拂过琴弦!
“铮——!”
筑声乍起,裂石穿云,压过了易水的呜咽。初时高亢激越,如专诸鱼肠出鞘的寒光,如要离断臂时的烈风;转而低沉呜咽,似豫让桥下的吞炭悲鸣,似聂政毁容前的姐弟诀别;最终,所有的音律汇聚成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巨大悲凉与不甘的洪流,在易水之上奔腾咆哮!
在这惊天动地的筑声中,荆轲昂首,放声而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
歌声起调,是刺骨的苍凉,如同这笼罩天地的寒意,浸透骨髓。寒风卷起他散落的发丝和衣袂,身影在辽阔的天地间显得无比孤寂。
他略一顿,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送行者,扫过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的秦舞阳,扫过太子丹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最后,与高渐离那饱含无尽悲怆与决绝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第二句,歌声陡然拔高,所有的悲凉在瞬间转化为冲天的慷慨与决绝: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不复还”三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那不再是哀叹,而是宣告,是誓言,是向着宿命发出的、最猛烈也最无奈的撞击!
送行的宾客们被这歌声与筑声蕴含的磅礴力量所震撼,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眶尽赤,怒发冲冠(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
荆轲唱罢,将手中那碗酒,缓缓倾洒入易水之中,祭奠这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江河,也祭奠自己永不回返的征途。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登车,驭手扬鞭,车驾向着南方,向着那片黑色的死亡阴影,疾驰而去,终已不顾。
高渐离的筑声未停,变得更加凄厉、绝决,如孤雁失侣的哀鸣,如金石俱裂的绝响,追随着那远去的车影,在易水寒波之上久久回荡,直至车驾消失在视野尽头,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
筑声戛然而止。
高渐离抱着筑,望着空荡荡的远方,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江边另一块冰冷的巨石。黄狗依偎在他脚边,发出低低的呜咽。
易水滔滔,寒风萧萧,唯有那“不复还”的余韵,似乎还凝固在空气中,冰冷彻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