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的鱼市,是水城苏醒得最早,也最富有生机的地方。
天光尚未大亮,东方只透出些许鱼肚白,河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纱似的晨雾。但紧邻主河道的那片宽阔码头和石板广场,早已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无数艘渔船紧挨着停靠在岸边,船头摇曳着防风的气死风灯,如同散落在人间的星辰。船工们吆喝着,将满载着太湖恩赐的箩筐、木桶卸下船。那些在桶中、盆里、湿漉漉草席上奋力跳跃的银鳞鱼儿,在灯火映照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生命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腥咸气息,混合着河水的水汽、湿木头的味道,以及岸边早点摊子传来的食物香气,形成一种独属于鱼市的、鲜活而粗粝的氛围。讨价还价声、鱼贩的吆喝声、妇人的挑剔声、扁担绳索的摩擦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喧嚣的洪流,冲击着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的耳膜。
专诸的身影,出现在这喧闹的洪流之中。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褂,担着空着的担子,步伐沉稳地穿过拥挤的人群。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各个摊位,审视着那些张鳃呼吸的鱼获。今日他来得稍晚了些,好的位置已被占据,他并不着急,只是在市场边缘寻了处空地,放下担子,将带来的几块自家剩余的、品相不错的猪肉摆在显眼处,然后便抱臂而立,静静地观察着市场的动静,等待着合适的买主,或者,合适的采买机会。
他并未察觉,在距离他摊位不远处的一个人流相对稀疏的角落,一位“商贾”已经注意他许久了。
这位商贾,年约三旬,面容俊朗,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他穿着一身质地精良但颜色低调的深蓝色绸缎长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同色的幞头,打扮得体面而不过分张扬,正是一个成功商贾应有的模样。他身后跟着两个看似随从的精干汉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但姿态放得很低,并不引人注目。
此人,正是化身前来、意图结交专诸的公子光。
他没有有急于上前,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专诸。他看到专诸如何与相熟的鱼贩点头致意,如何精准地判断鱼的新鲜程度,如何在嘈杂的环境中保持着一份异于常人的沉静。那份沉静,与周围喧腾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市井的一部分,是这喧嚣底部那块坚定不移的磐石。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眼见专诸摊位前依旧冷清,公子光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身后随从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留在原地,自己则缓步朝着专诸的摊位走去。
“这位兄台,请了。”公子光在摊前站定,拱手一礼,笑容温煦,语气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商贾式的客气,“观兄台这肉,品相极佳,肥瘦得宜,可是自家饲养的土猪?”
专诸闻声抬头,目光与公子光接触的瞬间,他心中微微一动。眼前这人气度从容,笑容和煦,但那眼神深处,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与锐利,绝非寻常商贾所能拥有。他压下心中的一丝异样,抱拳还礼,声音沉稳:“客人好眼力。确是自家精心喂养的,只吃粮食菜叶,肉质紧实,腥气也淡。”
公子光俯身,仔细看了看案板上的肉,甚至还伸出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肉的纹理,点了点头:“果然是好肉。色泽鲜亮,弹性十足。”他直起身,目光转向专诸,仿佛随口问道:“兄台似是常来这鱼市?我看你对这鱼市的门道,颇为熟稔。”
专诸见对方谈吐不俗,态度诚恳,也便多了两分交谈的兴致:“混口饭吃,常来常往罢了。这鱼市看似杂乱,实则自有规矩。何时有何种鱼获最多,哪个摊主实在,哪个滑头,日子久了,自然清楚。”
“哦?”公子光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愿闻其详。不瞒兄台,在下乃北地商人,初次贩货至吴,对此地风物甚是好奇,尤爱这江南鱼鲜。只是这挑选之道,实在门外汉,生怕花了冤枉钱,买了不新鲜的货色。”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将自己置于一个虚心求教的位置,既捧了专诸,又丝毫不显得做作。
专诸本不是多话之人,但见对方态度诚恳,加之对自己所知的领域发问,便也打开了话匣子。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道:“客人若想买鲫鱼熬汤,当看其鳃色鲜红,眼珠清澈凸出,鳞片紧附不易脱落。若想买鳜鱼清蒸,则需选体扁而阔,花纹清晰,按压肉质富有弹性者。至于那等看似活蹦乱跳,实则离水已久,全靠摊贩不断泼水维持的,内里肉质已开始松散,滋味便差了许多……”
他侃侃而谈,言语朴实,却句句切中要害,将多年市井生涯积累的经验,毫无保留地道出。公子光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问一句,也总能问到关键处,显示出他绝非真的不懂,而是在引导专诸展现其见识。
两人就在这嘈杂的鱼市边缘,一个虚心求教,一个倾囊相授,竟聊得颇为投契。公子光的风度、谈吐,以及对市井知识的尊重,都让专诸心中那点最初的戒备,渐渐消散。他甚至觉得,与这位“北地商贾”交谈,比与许多市井熟人聊天更为舒畅。
“听兄台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公子光由衷赞道,随即话锋微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观兄台气宇轩昂,见识不凡,屈就于这市井之中,与鱼腥肉膻为伍,岂非埋没了?”
专诸闻言,神色不变,只是淡然一笑:“市井之中,亦有天地。凭力气吃饭,养活老母,心安理得,何谈埋没?”
公子光目光微闪,心中对专诸的评价又高了一层。不卑不亢,安于现状,却又绝非池中之物。他正欲再寻话题深入,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人群一阵骚动,几个面色不善、眼神凶狠的汉子,正分开人群,径直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为首一人,脸上带着狠厉之色,正是前几日被专诸折断手腕的那个刀疤脸,他那只手还吊在胸前,显然伤势未愈。
专诸也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他脸上的平和瞬间收起,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身体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向前半步,隐隐将公子光挡在了身后,低声道:“客人,这里有些私怨,恐波及于你,还请暂避。”
公子光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担忧:“这……兄台,是否需要帮忙?”
“不必。”专诸语气简短而坚决,“我自能处置。”
说话间,刀疤脸一行人已经围了上来,足足有七八个,个个手持短棍或解腕尖刀,面色不善地将专诸和公子光围在中间。周围的摊贩和行人见势不妙,纷纷避让开来,空出一片场地,远远围观,脸上带着恐惧与同情。
“专诸!”刀疤脸咬牙切齿,声音因怨恨而扭曲,“断腕之仇,今日必报!我看你今天还能不能嚣张!”
专诸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毫无惧色:“上次断你手腕,是给你个教训。看来你并不领情。”
“少废话!给我上!废了他!”刀疤脸厉声喝道。
七八名恶徒发一声喊,挥舞着棍棒尖刀,从四面八方向专诸扑来!形势危急,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公子光站在专诸身后,脸上依旧带着那丝“惊惧”,但眼神却异常冷静。他对着远处那两个看似随从的汉子,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就在第一名恶徒的棍棒即将砸到专诸头顶的瞬间,异变陡生!
数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围观的人群中窜出,动作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他们并未使用兵刃,只是徒手格挡、擒拿、摔绊,动作干净利落,精准狠辣。只听得“咔嚓”、“噗通”、“哎呦”之声不绝于耳,那七八名气势汹汹的恶徒,竟在眨眼之间,便被悉数放倒在地,个个关节脱臼,或被打中要害,瘫软在地,呻吟不止,失去了战斗力。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刀疤脸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仿佛见了鬼一般。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精悍的汉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捏住了他完好的那只手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膝弯处轻轻一磕。
刀疤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剧痛让他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精悍汉子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道:“带着你的人,滚。再敢来寻这位壮士的麻烦,下次断的,就不是手腕了。”
刀疤脸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对方那毫无感情的眼睛,连连点头。
精悍汉子松开手,退后一步,与其他几名突然出现的高手一样,迅速隐没回人群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场中,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围观者,满地呻吟的恶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刀疤脸,以及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的专诸,和他身后那位面露“余悸”、眼神却深邃难测的“北地商贾”。
专诸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他看得分明,那些突然出现又消失的人,身手之高,绝非寻常护卫,更像是军中精锐,或者……豪门死士。他们的目标明确,只为解围,出手极有分寸,只伤不杀。而他们出现和消失的时机,如此精准……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公子光。
公子光适时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走上前,关切地问道:“兄台,你没事吧?方才真是吓煞我也!幸好……幸好不知从哪里来了几位路见不平的好汉。”
他这话说得天衣无缝,仿佛真的只是巧合。
专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点破。他抱拳道:“多谢客人挂心,我无事。只是连累客人受惊了。”
“无妨无妨,兄台无事便好。”公子光摆摆手,仿佛心有余悸,“看来这姑苏城,也并非全然太平。兄台日后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巧的、雕刻着奇异纹路的木牌,递给专诸,语气诚恳:“今日与兄台相谈甚欢,又共历此险,也算有缘。在下在城中‘悦来客栈’暂住,这是信物。兄台若遇难处,或闲暇时想寻人饮酒畅谈,可持此物来寻我。”
专诸看着那块木牌,犹豫了一下。今日之事,太过蹊跷。这位“北地商贾”的出现,那些神秘高手的解围……一切都透着不寻常。但他能感受到,对方目前并无恶意,反而一再示好。
最终,他还是接过了木牌,入手微沉,木质细腻,绝非寻常之物。“多谢客人厚意。”
“不必客气。”公子光笑容温煦,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日便不多打扰兄台了,告辞。”
说罢,他对着专诸拱了拱手,转身带着那两名不知何时又回到他身后的“随从”,从容地离开了鱼市。
专诸握着那块尚带着对方体温的木牌,站在原地,望着公子光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眉头紧锁。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晨雾,洒满整个鱼市,将地上的血迹和狼藉照得清晰分明。周围的喧嚣渐渐恢复,但专诸的心,却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平静。
恩情,已经悄无声息地种下。
无论他是否愿意,一条无形的线,已经将他与那位神秘的“北地商贾”,牢牢地系在了一起。他知道,这鱼市的偶然“恩遇”,绝非终点。更大的波澜,或许正在前方等待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牌,那上面的奇异纹路,在阳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透着一股神秘而沉重的气息。他将木牌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坚硬的质感,然后,默默地将其收入怀中。
市井依旧喧嚣,生活还要继续。但专诸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