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於期的头颅被函封后,太子丹的行动变得愈发急促而隐秘。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取代了先前的恐惧与犹疑,仿佛那盛放着叛将首级的木函,也一并封存了他最后的人性与迟疑。
他动用了王室秘藏和难以想象的财帛,通过隐秘的渠道,购得了一柄传说中的匕首——赵人徐夫人匕首。此匕短小精悍,长仅尺余,通体暗沉,唯有刃口流转着一线若有若无的幽光,仿佛渴饮鲜血的毒蛇信子。
匕首被秘密送入宫中一座隔绝的偏殿。太子丹亲自督视,召来了燕国最顶尖的工匠,以及一位据说来自百越、精通用毒的巫医。
殿内炉火熊熊,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金属被灼烧的焦糊气息,以及一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药味,令人作呕。
“此毒名为‘见血封喉’,”那百越巫医声音嘶哑,捧着一个黝黑的陶罐,罐中是一种粘稠如蜜、色泽暗红的浆液,“取南疆七种奇毒草木,辅以瘴疠之地毒虫涎液,反复淬炼而成。只需一丝侵入血脉,顷刻毙命,无药可解。”
太子丹盯着那罐毒药,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他挥挥手,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被缚的囚犯进来。那囚犯面如死灰,身体抖如筛糠,显然已知自己的命运。
工匠用铁钳夹起烧红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浸入毒液之中。“嗤——”一声轻响,一股带着腥臭的白烟升起,那暗红的毒液如同活物般,迅速缠绕、渗透进灼热的刃身,将其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紫色。
淬毒完成,匕首被投入冷水中定型。取出时,它看起来更加不起眼,唯有那抹暗紫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试。”太子丹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侍卫抓起囚犯的手臂,工匠手持淬毒匕首,在其臂上轻轻一划——真的只是极轻的一划,甚至未能深及骨骼,仅仅划破表皮,渗出一缕血丝。
囚犯起初只是惊恐地看着那道细小的伤口,但下一刻,他的眼睛猛然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脸色瞬间转为青黑,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便已气绝身亡,毙命之速,骇人听闻。
殿内死寂。唯有炉火噼啪作响。
太子丹看着那迅速僵硬的尸体,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露出一丝满意乃至兴奋的神色。他转向荆轲,将已经冷却的匕首递过去,用一种混合着期待与命令的语气:
“上卿,有此神兵,何愁大事不成?”
荆轲接过匕首。入手冰凉沉重,那暗紫色的刃身,仿佛凝聚了无数怨毒与死气。他能感觉到那淬入金属骨髓的剧毒,正透过指尖,传来一种阴冷的刺痛感。
他没有去看那具迅速毙命的尸体,也没有回应太子丹的话。他只是仔细地端详着这柄即将伴随他踏入咸阳宫的凶器。为了增加那渺茫的成功几率,他们已不惜动用最阴毒的手段,牺牲无辜的性命。这不再是专诸鱼肠剑那般充满悲壮与宿命的传奇,而是一场充斥着算计、残忍与绝望的杀戮准备。
准备工作,已然带着一种践踏一切伦常的、孤注一掷的残忍。
荆轲取出早已备好的鱼皮鞘,将匕首缓缓纳入其中。鞘身冰凉,隔绝了那迫人的毒息,却隔绝不了那份沉甸甸的、沾满血污的罪恶感。
他知道,从接过这柄淬毒匕首的那一刻起,他不仅背负起了燕国的命运,太子丹的期望,也背负上了这匕首本身所承载的阴毒与不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