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毒的匕首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盘踞在荆轲的袖中。督亢地图也已绘制完毕,锦绣卷轴里暗藏杀机。樊於期的头颅盛于函中,一切似乎都已就绪。然而,荆轲依然在等。他在等一个渺茫的回音,等一个或许正在赶来,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背影——那个能与他共赴龙潭虎穴的真正伙伴。
太子丹的耐心,在这最后的等待中彻底消磨殆尽。
这日,他领着一个少年踏入望夷宫。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形已颇为健硕,眉眼间却满是未曾褪尽的稚气与一股毫不掩饰的凶戾。他便是秦舞阳,燕国将门之后,十二岁时便因与人争执,当街手刃仇家,以勇悍(或者说凶暴)之名震动蓟城。
“上卿!”太子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兴奋,他将秦舞阳推到荆轲面前,“此乃秦舞阳,年虽少,然勇士也!可为你副使,共赴咸阳!”
荆轲的目光落在秦舞阳身上。少年努力挺起胸膛,试图展现自己的勇武,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游移不定的眼神,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不安。这绝非一个能在大秦宫廷、在秦王嬴政面前保持镇定,并能随机应变的助手。这更像是一个被太子丹急于塞过来,用以填补空缺,并催促他立刻上路的象征。
荆轲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太子丹,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太子,咸阳宫非比寻常,秦舞阳年少,恐……”
“年少?”太子丹打断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语气中透出尖锐的质疑,“甘罗十二岁拜相!舞阳十三岁杀人,其勇足矣!上卿再三推脱,莫非……是临事而惧,心生悔意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目光如锥,死死钉在荆轲脸上。那里面不再有礼贤下士,只剩下赤裸裸的怀疑、逼迫,以及一种“我已付出所有,你休想反悔”的愤怒。
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冲破了荆轲一直维持的平静。连日来的沉重压力,太子丹步步紧逼的猜忌,对前路渺茫的清醒认知,以及对一个不靠谱副手的失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碎裂声刺耳。他直视太子丹,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字字如铁:
“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脸色骤变的太子丹:“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以为迟,请辞决矣!”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秦舞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太子丹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被荆轲的怒火和直言顶撞震住了,更被那句“往而不返者,竖子也”刺中了痛处——他派出的,难道只是一个有去无回的莽夫吗?
然而,秦军的威胁近在咫尺,他已没有退路,也没有时间再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的“客”。荆轲的坚持,在他眼中已成了最大的障碍。
僵持之中,空气仿佛凝固。太子丹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用一种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既如此……一切依上卿。然秦军不等人!若三日内,尊客仍未至……”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冰冷。
他拂袖转身,拽着懵懂的秦舞阳,大步离去。
荆轲独自站在狼藉的殿中,喘息未定。愤怒过后,是更深的无力与悲凉。他知道,太子丹不会再等了。三日后,无论那客来与不来,他都必须带着这个稚嫩而凶莽的秦舞阳,踏上那条九死一生的刺秦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