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都城阳翟,沐浴在一种虚假的繁荣之中。高耸的城墙,熙攘的市集,华美的车驾,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属于权力中心的紧张与浮华。这里的一切,都与深井里的质朴、濮阳的破败截然不同。
聂政踏入这座城池时,正值午后。他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粗布衣衫,将那份过于引人注目的锐气收敛到极致,如同滴水入海,混迹于往来的人流。只有偶尔抬眸间,那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寒光,才泄露出这具平静躯壳下隐藏的惊雷。
他并未急于行动,而是如同最耐心的影子,在相府周围的街巷间游走了两日。他观察着卫士换岗的规律,计算着岗哨视野的死角,默记着每一条可能用于接近或撤离的路径。严仲子提供的绢帛信息,与他亲眼所见的现实相互印证、补充,最终在他脑中形成了一张无比清晰、立体、且充满杀机的行动图谱。
目标,侠累。韩国国相,韩侯叔父。一个权势熏天,双手沾满政敌鲜血,也包括严仲子家族鲜血的男人。
第三日,天色刚亮,聂政便已起身。他在客舍狭窄的房间里,缓缓擦拭着一柄看似普通的青铜长剑。剑身映照出他毫无表情的脸,冰冷,坚硬,如同覆了一层寒霜。他没有多余的思绪,没有对过去的留恋,也没有对未来的恐惧。他的心神,已完全凝聚于即将到来的那一刻。
当太阳完全升起,他推开客舍的门,融入了阳翟城苏醒的喧嚣。今日,是侠累例行入宫议事的日子。
他按照计划,提前来到相府通往宫城的必经之路——一条相对宽阔、却因权贵通行而往往肃静的大街。他选择了一处临街的茶肆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街道的全貌,却又因角度和距离,不易被下方的人注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茶肆里人声嘈杂,谈论着市井趣闻,朝堂轶事。聂政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地喝着,目光却始终锁定在窗外那条空旷起来的街道尽头。他的姿态放松,甚至显得有些懒散,但每一寸肌肉都处于最完美的待发状态,像一张拉满的弓,只等目标进入射程。
午时将至,阳光变得有些刺眼。就在这时,天际忽生异变!
一道苍白如练、长逾丈余的光气,毫无征兆地横贯天际,直刺那轮炽烈的太阳!光芒之盛,竟瞬间压过了日光,将整个阳翟城笼罩在一片诡异而惨白的光晕之中!
“白虹!白虹贯日!”
街面上,茶肆里,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呼喊。人们纷纷抬头望天,脸上写满了骇然与不安。在这个笃信天象示警的时代,“白虹贯日”被视为大凶之兆,往往预示着兵戈、灾变,或……臣弑君、下犯上的流血事件!
茶肆内一片混乱,有人惊慌失措地奔下楼,有人对着天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唯有聂政。
他依旧静静地坐在窗边,甚至连端着茶杯的手都没有丝毫晃动。他抬起眼,淡漠地瞥了一眼天空中那柄仿佛要刺穿苍穹的白色光剑,瞳孔中映照着那异常的天象,却波澜不惊,如同看着一片寻常的云彩。
天象?凶兆?
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的目标在人间,不在天上。他的剑,只为人事而出,不为天意所动。
就在这片因天象而引发的骚动达到顶峰时,街道尽头,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
来了。
聂政放下茶杯,目光瞬间锐利如鹰隼,穿透楼下混乱的人群,牢牢锁定了那支逐渐清晰的队伍。
前方是开道的精锐甲士,手持长戟,神情肃杀。中间是一辆装饰奢华、由四匹骏马拉动的轩车,车帘低垂,但聂政知道,目标就在其中。车驾两旁及后方,还有更多的护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队伍行进的速度因人群的骚动而略微减缓。
就是现在!
聂政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再看那天上的白虹,也没有理会身边的混乱。他的整个世界,仿佛瞬间收缩,只剩下那条街道,那辆轩车,以及车中那个未曾谋面、却注定要以血相见的仇敌。
他走下茶肆楼梯,步伐平稳,不快不慢,如同一个寻常的路人,自然地汇入了因天象而聚集、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边缘。
天空,白虹依旧贯日,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地上,聂政逆着些许慌乱的人流,向着那支戒备森严的队伍,直趋而去。
他手中无剑,剑在心上。
他的身影在恐慌的人群中,显得如此孤独,却又如此决绝。
白虹贯日,是为凶兆。
而他,便是那凶兆的执剑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