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铁门在身后重重合拢。

　　林恩站在门外，第一次真正暴露在北境凛冽的荒野中。

　　自由了。

　　但自由的空气，裹挟着刺骨寒意与浓烈的危险气息。

　　与导师塔内恒温的环境截然不同，呼啸寒风如同鞭子般抽打在脸上，林恩裸露的皮肤瞬间麻木。

　　林恩身上的黑色兜帽风衣被风吹起，露出他贴身的学徒袍。

　　放眼望去，大地一片荒凉。

　　嶙峋的黑色岩石散落在冻土上，只有泛着金属光泽的顽强植物在石缝间挣扎求生。

　　远处，铅灰色的天空低垂，暮色山脉蜿蜒，在地平线上起伏，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更远的东北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区域——那就是畸变荒野，连风从那吹来都带着一丝不祥。

　　林恩下意识裹紧风衣，将兜帽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也将那身学徒袍完全掩盖。

　　深吸一口气，按照许可上附带的简易地图，林恩朝着黑石镇方向快步走去。

　　荒野并非坦途。

　　脚下的冻土坚硬如铁，地面坑洼不平，布满碎石与冰棱。

　　林恩不得不时刻留意脚下，同时警惕着四周。

　　风声呜咽，荒野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遥远模糊的嚎叫，尖锐而凄厉。

　　安全问题倒是不用担心。这条路学徒来往频繁，学校早就肃清了周边野兽。

　　但林恩还是看到雪地上，残留着几根明显属于人类的碎骨。

　　经过一片散发着微弱负能量的黑色洼地时，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腐烂的味道。

　　他低头撇了眼地图，图上标注着：亡灵低语沼泽——绝对不能靠近。

　　这就是灰塔之外的世界。

　　残酷，直接，没有任何规则的缓冲。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就在林恩感觉双腿快要冻僵的时候，黑石镇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林恩站在高处，俯瞰着黑石镇。

　　那根本称不上镇，更像是一个巨大肮脏的矿工营地。

　　数百座木屋、石屋还有废料窝棚杂乱地挤在一起，从主干道延伸出密集的棚户区。

　　几根粗大的烟囱冒着滚滚黑烟，将本就阴沉的天空染得更加污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煤烟、劣质酒精、汗水和淡淡的血腥味。

　　林恩皱着眉头，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先去矿区，完成索恩的任务。

　　矿区就在镇子旁边，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矿坑。

　　林恩才刚靠近，就能听到里面充斥着震耳欲聋的敲击声，简陋蒸汽起重机发出刺耳轰鸣，监工也不停咒骂着矿工。

　　许多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矿工如同蚂蚁般在其中劳作。

　　入口处站着几个守卫，林恩径直走过去，从风衣内侧掏出任务许可。

　　守卫目光落在羊皮纸上独特的灰塔与齿轮印记，脸上的凶狠瞬间转为恭敬。

　　“巫师大人。”几位壮汉瓮声翁气，低下头。

　　林恩点点头，指了指许可证上的文字，“黑岩石核，带路。”

　　守卫头目不再废话，转身带着林恩走进矿区。

　　林恩跟在后面，目光扫过矿坑边缘。

　　他看到许多矿工身上带着轻微的畸变特征，皮肤灰黑，手指肿胀。监工的皮鞭时不时落下，伴随着矿工们痛苦的闷哼。

　　当这些监工看到林恩和他身边的守卫时，却都下意识地避开目光，不敢有丝毫怠慢。

　　在这片土地上，巫师是绝对的主宰。

　　越往内部走，林恩越感到意识海传来隐隐刺痛。

　　怪不得学徒们都不愿接这种任务，原矿散发的魔力竟然会影响到精神...林恩皱紧眉头。

　　采样区还算安全，但也只是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带有刺激性的能量辐射，扎得脑海发麻。

　　林恩没有太过深入，只在稍内的区域，凭借地质学的知识，很快就辨认出几块符合索恩要求的、内部蕴含着能量结晶的黑岩石核。

　　他将石核用布包好，塞进怀里，立刻转身离开。

　　现在，要去鸦巢酒馆。

　　林恩穿过黑石镇泥泞的主街。

　　天色已近黄昏，逐渐昏暗。

　　街道两旁是各种简陋的店铺——武器铺挂着刀剑和劣质弩箭、药剂店招牌上画着可疑的骷髅头、以及更多的是散发着喧嚣和酒气的酒馆。

　　随处可见佩戴着武器的猎户，一群穿着混搭皮甲，一看就不好惹的家伙。

　　他们看向林恩这个外来者，目光中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林恩兜帽压得很低，尽量避开与人对视，加快脚步。

　　鸦巢酒馆位于镇子最北边，紧挨着垃圾场，招牌是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鸦木雕。

　　他没有进去。而是绕到酒馆后面，那里是数条互相连接的小巷，弯弯绕绕如同迷宫。

　　废弃仓库连成一片，甚至还有通往地下的阴暗入口。

　　这里就是情报中提到的黑市。

　　比他想象的规模更大，隐隐透着一种地下的秩序。

　　他要先确认瘸腿商人哈维的动向。

　　林恩闪身进入其中一条小巷。

　　光线立刻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酸臭味和烟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人影憧憧，但比外面的街道更加鬼祟。

　　大多数人都裹着斗篷或压低帽檐，在临时搭建的简陋摊位前，低声快速地交易。

　　林恩看到有人兜售矿石粉末，有人购买颜色浑浊的治疗药膏。

　　那种成色的魔药...不，算不上魔药，只是简单的药膏。

　　这种东西丢在学院地上都不会有学徒捡，但在荒野中，或许就是救命的珍宝。

　　林恩注意到，不同的巷口似乎由不同的人把守。

　　黑手帮的黑色拳头标记随处可见，但在西侧靠近废弃仓库的区域，融雪兄弟会那雪花与匕首的纹身则更加密集。

　　双方泾渭分明，各自占据着巷子的某端。

　　气氛异常紧张，看着就不太平。

　　林恩能感觉到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他怀中鼓鼓囊囊的口袋。

　　林恩没有抬头，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

　　他轻轻从黑色风衣下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无声地燃起一小簇橘红色火焰。

　　火苗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如同鬼火般跳动了一瞬，便悄然熄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带来明显的光亮。

　　但窥伺的目光，立刻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移开了。

　　巫师学徒，哪怕只是最低等的一等学徒，也掌握着超凡的力量。

　　震慑奏效。

　　林恩心中稍定，继续在巷子中穿梭寻找目标。

　　终于，在一个堆满空酒桶的角落里，林恩看到一个裹着厚重斗篷的人。

　　那人身形佝偻，一条腿不自然地蜷缩着。

　　他面前没有摊位，只有一个半开的旧木箱。他低着头，用一把小刀，专注地削着一根植物根茎。

　　不时有人上前，恭敬地低语几句，或拿出东西给他过目，或从他手里接过纸包，迅速离开。

　　应该就是他了——瘸腿哈维。

　　林恩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略显凌乱的风衣，迈步走过去。

　　哈维手中小刀一顿，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林恩身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最终停留在林恩那双虽然沾满灰尘，但质地做工依然不错的学徒靴子上。

　　哈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学徒靴…袍子却藏得严实…刚才巷口那点火元素波动，虽然微弱但很稳定…控火不错。

　　是哪个大人物的弟子出来历练？还是某个炼金师派来探路的？不像一般的菜鸟。

　　哈维心中快速判断着，面上却不显。

　　“新面孔。要点什么？”哈维声音沙哑。

　　“我来卖点东西。”林恩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老练。

　　“哦？”哈维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什么好东西？先说好，普通玩意儿我可看不上。”

　　林恩没有废话，他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内袋里取出一瓶用蜂蜡封口的玻璃瓶。

　　哈维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双鹰隼般的眼里，闪过惊讶和贪婪。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裹在宽大风衣里的少年，少年双眼异常冷静，不见丝毫怯懦。

　　“安眠药剂……”哈维说，“有点意思…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林恩没回答，揭开蜡封，右手在瓶口轻轻扇动，一股轻微异香涌入哈维鼻腔。

　　“这纯度？！”哈维沙哑声音中带着一丝震惊。

　　这比黑市上那些半吊子炼金师的货强太多了...这小子绝对不简单！

　　“这东西，不是偷来的吧。”哈维目光再次锐利起来，盯着林恩，仿佛要将他看穿。

　　“这你不需要知道。”林恩平静地回答，“我还有两瓶，什么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