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伤带来的灼痛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刺激着林烬的神经。但他强忍着，将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断断续续的呓语上。

　　声音来自地牢的更深处，似乎与他只隔着一两间牢房。那声音苍老、沙哑，时而模糊不清，时而又会突然拔高，带着一种疯癫的激动，重复着一些零碎的词语。

　　“……错了……全错了……”“……源质……不是恩赐……是枷锁……”“……吞噬……进化……钥匙……”“……观测……他们在看……”“……赤瞳……碧妖……指针……”“……熔炉……曦火……”

　　这些词语如同破碎的拼图，杂乱无章，却让林烬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吞噬”、“进化”、“观测”、“熔炉”、“曦火”……这些词汇，与他自身的秘密、与老疯子留下的线索、与他想要探寻的前代文明遗迹，高度重合！

　　这个发出呓语的囚犯，绝对不简单！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林烬挣扎着，忍着身上的剧痛，艰难地挪动到牢房的铁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铁板上，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基因……序列……太阳……君王……”老疯子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竟然直接提到了“太阳君王”！

　　林烬浑身一震！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这个被关在地牢深处的疯子，怎么会知道？

　　他再也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向着呓语传来的方向问道：“你是谁？你知道‘太阳君王’？”

　　那边的呓语戛然而止。

　　地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就在林烬以为对方不会回应时，一个更加清晰、虽然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疯癫，多了几分凝重的声音，缓缓传来：

　　“……你能……听到我说话？你不是……镇子里那些被圈养的猪猡……”

　　林烬心中一动，立刻回应：“我是外面来的。一个……收尸人。”

　　“收尸人……呵呵……收集死亡，窥探生命本质的职业……不错……”那声音似乎带着一丝赞许，随即又变得急切起来，“你刚才……提到了‘太阳君王’？你身上……有那种气息……虽然很微弱，但……不会错！是‘日核’初燃的波动！”

　　他竟然能感知到自己体内“日核”的存在？！

　　林烬心中骇然。这个被关押的疯子，其感知力远超他的想象！

　　“你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林烬再次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一个失败的观察者……一个看到了真相，却无力改变的可怜虫……”老疯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自嘲和疲惫，“他们叫我‘疯学者’格雷……至于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呵呵……因为我试图告诉那些麻木的人这个世界的真相，试图寻找打破牢笼的方法……然后，就被那只肥猪和他背后的主子，当成疯子关了起来……”

　　钱富贵背后的主子？林烬捕捉到了这个信息。难道钱富贵背后，还有别的势力？

　　“真相？什么真相？”林烬追问。

　　“真相就是……这片废土，这场永夜，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灾变！”格雷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这是一场实验！一场持续了无数岁月的、冰冷而残酷的筛选实验！邪月是监视器和调节器，源质是诱饵也是毒药，畸变体是失败的产物，而我们……所有挣扎求生的人类，都是实验场里的小白鼠！”

　　实验？筛选？

　　格雷的话如同惊雷，在林烬脑海中炸响！虽然他早已觉得这个世界的种种异常背后似乎有某种规律，但从未想过如此骇人听闻的可能性！

　　“是谁？谁在主导这场实验？”林烬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知道……或许是早已消亡的前代文明留下的自动程序，或许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更高维度的存在……我称之为‘主宰’……”格雷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曾在‘观测站’中窥得一鳞半爪……但那信息太过庞杂，也太过绝望……我的精神，几乎被那真相压垮……”

　　观测站！他果然知道！

　　“观测站在哪里？黑石山那个？”林烬急切地问道。

　　“黑石山……那只是一个次级备用站点……真正的‘曦光之眼’主观测站……在更北方，极寒永冻之地……”格雷断断续续地说道，“那里……藏着这个世界的部分答案，也藏着……巨大的危险……”

　　更北方……林烬记下了这个信息。

　　“那‘吞噬’和‘进化’呢？还有‘太阳君王’？”林烬将话题引向自身最关心的问题。

　　“‘太阳君王’……是前代文明最伟大的基因成就之一，是理论上能够完美驾驭源质、甚至反向吞噬、融合万物基因的至高序列……是打破这场实验牢笼的……希望之火……”格雷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但是……它太霸道，太难以掌控……无数实验体都因为无法承受其力量而崩坏……你能初步点燃‘日核’，已经是奇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吞噬’是关键！但吞噬不是简单的掠夺！你需要理解，需要掌控，需要‘消化’！否则，外来基因的冲突和污染，会让你比畸变体更加扭曲疯狂！你需要‘灵魂熔炉’来提纯，需要‘曦火之种’来升华！”

　　灵魂熔炉？曦火之种？这些名词，林烬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是什么？在哪里能找到？”

　　“‘灵魂熔炉’……是前代文明用来淬炼精神、纯化源质的设施……‘曦火之种’是其核心……据说，在一些大型的‘熔炉阵列’中可能存在……”格雷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似乎说出这些信息消耗了他巨大的精力，“我知道的……不多了……我的时间……也快到了……”

　　“你怎么了？”林烬察觉到不对。

　　“那只肥猪……不会让我活太久的……我知道得太多了……”格雷惨笑一声，“年轻人……如果你能活下去……如果你能掌控‘君王’的力量……去北方……找到‘曦光之眼’……揭露这该死的真相……或者……毁掉它……”

　　他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最终，彻底沉寂下去。无论林烬再怎么呼唤，那边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境。

　　林烬靠在冰冷的铁门上，心中波涛汹涌。

　　格雷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世界真相的大门，虽然那真相如此残酷。实验场，小白鼠，主宰，观测站，太阳君王序列的意义，吞噬进化的风险与关键……

　　信息量巨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但现实是，他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格雷的沉寂，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而明天中午的处决，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必须尽快行动！

　　他再次尝试挣扎背后的绳索，依旧纹丝不动。他需要工具，哪怕只是一片锋利的石头或者金属。

　　他的目光在黑暗的牢房中仔细搜索。突然，他注意到靠近墙角的地面，有一块石板的边缘似乎有些松动？那里正是之前传来格雷呓语的方向。

　　他艰难地挪动过去，用被反绑的手摸索着那块石板。果然，石板的一角可以活动！他用力抠挖，指尖很快被粗糙的石边磨破，但他毫不在意。

　　终于，在他的努力下，那块松动的石板被掀开了少许。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个小小的、人工挖掘的孔洞！似乎是格雷长期努力的结果，试图打通到隔壁牢房？

　　孔洞不大，仅能容一只手勉强通过。林烬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碰到了一些冰冷、潮湿的泥土，以及……一小片边缘锋利的、似乎是打破的瓦罐之类的陶瓷碎片！

　　就是它！

　　林烬心中一阵激动。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夹住那片陶瓷碎片，慢慢收了回来。

　　有了这个，他就有机会割断绳索！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始行动时，地牢入口处，再次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锁链晃动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个人。

　　林烬立刻停止动作，将陶瓷碎片紧紧攥在手心，身体挪回原来的位置，假装依旧被牢牢束缚，闭目假寐。

　　铁门被打开，火把的光芒再次涌入。

　　这一次，来的不只是疤狼，还有钱富贵本人。

　　钱富贵胖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看着靠坐在墙边、浑身鞭痕、显得颇为狼狈的林烬，慢悠悠地开口道：

　　“林医生，这地牢的滋味，不好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