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弥漫着鱼腥、河水与汗水混杂的咸湿气味。天色尚未大亮，薄雾笼罩着江面，数十条大小船只如同沉睡的巨兽，在微澜中轻轻摇晃。苦力们已经开始忙碌，扛着沉重的货包在跳板上来回，发出吭哧的喘息声；船家的吆喝、水手的咒骂、还有鸬鹚扑棱翅膀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富有生机的交响曲。

　　这混乱，正是云逸和苏璃此刻最好的掩护。

　　两人迅速混入人流，云逸刻意弓着背，拉低破旧的帽檐，苏璃则将头发弄得略显凌乱，借着一件顺来的粗布外衫遮掩住窈窕的身姿。他们如同两滴水汇入河流，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去那边。”云逸目光锐利地扫过停泊的船只，很快锁定了一艘中等大小的乌篷货船。那船看起来有些年头，船体吃水颇深，显然装满了货物，船头上插着一面画着狰狞蛟龙图案的小旗——正是“浪蛟帮”的标志。几个帮众模样的汉子正懒散地坐在船头喝酒，监督着苦力搬运最后几箱货物。

　　“浪蛟帮的船虽然风险大，但他们只认钱，而且路子野，盘查相对松懈，是混出去的最好选择。”云逸低声道。

　　苏璃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她能从那些帮众身上感受到不弱的血气和不加掩饰的贪婪，但比起那些循规蹈矩的正道修士或者目的明确的追踪者，这种纯粹的贪婪反而更容易利用。

　　两人装作是准备随船讨生活的流民，低着头朝那艘乌篷船走去。就在快要接近跳板时，一个满脸络腮胡、敞着胸膛露出浓密胸毛的彪形大汉拦住了他们，正是船上的管事。

　　“干什么的？这船是你们能随便上的吗？”大汉瓮声瓮气地喝道，目光在苏璃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尽管她已做遮掩，但那轮廓和气质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云逸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从怀里摸索出几块散碎银子——这是他身上最后的积蓄了——塞到大汉手里：“这位爷，行个方便。俺和妹子家乡遭了灾，想去沧澜江下游投奔亲戚，求爷捎带一程，俺们可以帮忙干活！”

　　大汉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瞥了一眼苏璃，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但似乎嫌钱少，皱了皱眉：“就这点？够干嘛的？老子这可是货船，不是善堂！”

　　云逸心中暗骂，脸上却笑容不变，正想再周旋几句，苏璃却突然上前一步，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开口，同时袖中手指微动，一枚成色极好的金瓜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大汉另一只虚握的手中：“大哥，我们兄妹实在不易，还请通融。到了地方，另有酬谢。”

　　那大汉感觉手心一沉，低头一看，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这金瓜子足够他逍遥好一阵子了！他脸上的横肉立刻挤出一丝假笑：“哎呀，早说嘛！看你们也是可怜人！行，上船吧，就待在底舱货堆里，没事别出来瞎晃悠！开船前谁问都说是老子的远房亲戚！”

　　“多谢大哥！多谢大哥！”云逸连声道谢，拉着苏璃快步踏上跳板，钻进了乌篷船阴暗潮湿的底舱。

　　底舱堆满了散发着各种气味的货物箱笼，只有角落里有一点空隙。两人刚蜷缩着坐下，就听到甲板上传来管事大汉驱赶其他想搭顺风船的人的呵斥声，以及跳板被收起的吱呀声。

　　船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离岸。

　　云逸松了口气，看向苏璃，低声道：“谢了，那金瓜子……”

　　“身外之物，能换来平安便是值得。”苏璃平静地说，她靠在冰冷的货箱上，闭目调息，显然刚才的奔逃和战斗让她消耗巨大。

　　云逸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神秘少女，拥有着他无法想象的力量和财富，却也背负着沉重的使命。而他，一个原本只想混吃等死的小贼，莫名其妙地成了什么剑魄宿主，卷入了这滔天巨浪之中。

　　船只顺流而下，破开晨雾。底舱昏暗，只有几缕光线从木板缝隙透入，随着船身摇晃而明灭不定。外面传来浪蛟帮众粗俗的笑骂声、船桨划水声、以及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突然，船速明显慢了下来，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和呵斥声。

　　“怎么回事？”云逸警惕地竖起耳朵。

　　苏璃也睁开了眼睛，灵识悄然向外探去，随即脸色微变：“前面有巡检的关卡，看旗号……是天枢门的外围弟子设的卡，正在逐条船检查！”

　　云逸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浪蛟帮能糊弄过去吗？

　　甲板上，浪蛟帮的管事正在与检查的修士交涉，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和不满：“……仙师，咱们这都是正经货船，按时交税的，您看这……”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他：“少废话！昨夜黑风林有异宝出世，魔气冲天，所有离开风鸣镇的船只人员都要严加盘查！让你船上所有人都到甲板上来！”

　　底舱的云逸和苏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苏璃突然捂住胸口，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怎么了？”云逸急忙扶住她。

　　“是……是剑魄反噬……”苏璃的声音带着痛苦地颤抖，“我强行压制它与你体内剑魄本源的共鸣，消耗过度……它……它开始躁动了……”

　　云逸能感觉到，自己怀中的令牌也开始微微发烫，苏璃身上似乎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锐利的气息，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扩散！

　　“不好！这样会被发现的！”云逸心急如焚。甲板上，天枢门弟子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眼看就要下到底舱来！

　　千钧一发之际，云逸目光扫过底舱角落堆放的几个散发着浓烈腥味的木桶，上面写着“腌鱼”二字。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得罪了！”他低喝一声，猛地拉开一个半满的腌鱼桶盖子，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他毫不犹豫地将痛苦蜷缩的苏璃拦腰抱起，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轻轻将她放入那粘稠腥咸的腌鱼桶中！同时，他自己也抓起旁边一件破旧的、沾满鱼鳞和血污的油布外套，迅速裹在身上，然后抓起一把腥臭的鱼内脏，胡乱抹在脸上和头发上，整个人瞬间变得污秽不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你……”苏璃在桶中刚要开口，就被云逸用眼神严厉制止。他迅速盖上桶盖，只留下一条细微的缝隙透气，然后自己蜷缩在几个木桶之间的阴影里，把头埋进膝盖，装作是躲在底舱偷懒的、浑身恶臭的帮工小子。

　　几乎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瞬间，底舱的舱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两道穿着天枢门服饰的身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照明用的月光石，锐利的目光扫过堆满货物的舱室。

　　“哼，一股子鱼腥味！”一个年轻修士厌恶地皱了皱鼻子，用手在鼻前扇了扇。

　　另一个年长些的修士则更谨慎些，他运转灵识，仔细感知着舱内的每一寸空间。当他的灵识扫过云逸和那几个腌鱼桶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云逸的心跳几乎停止，他能感觉到那灵识如同实质般从自己身上掠过，充满了审视。他竭力放松身体，模仿着熟睡的鼾声，同时将体内那丝剑魄气息死死压制，让它沉寂在丹田最深处。

　　那灵识在腌鱼桶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浓烈的腥臭和盐渍的气息极大地干扰了灵识的探查，而苏璃在云逸冒险行动的刺激下，也强忍痛苦，用最后的力量将剑魄的躁动强行压了下去。

　　年长修士的眉头紧锁，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波动，但那波动转瞬即逝，又被浓烈的腥臭掩盖，让他无法确定。

　　“师兄，有什么发现吗？”年轻修士问道。

　　年长修士又用灵识仔细探查了一遍，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多心了，这腌货的味道太冲，干扰太大。走吧，去检查下一艘船。”

　　两人捂着鼻子，迅速退出了底舱，关上了舱门。

　　直到脚步声远去，云逸才敢缓缓抬起头，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和腥臭的污物浸透。他连忙爬到腌鱼桶边，轻轻打开盖子。

　　苏璃从桶中坐起，秀发和脸颊上都沾满了粘稠的盐卤和鱼油，模样狼狈到了极点，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看着云逸，有惊愕，有感激，还有一丝……哭笑不得。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从小到大，她何曾经历过如此……不堪的处境。

　　云逸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想笑，却又赶紧忍住，低声道：“情况紧急，实在是没办法……你还好吗？”

　　苏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点了点头：“反噬暂时压下去了……多谢。”

　　这一刻，什么仙凡之别，什么宿命重任，似乎都在这一桶腌鱼和满身腥臭中，变得模糊起来。一种奇特的、共患难的情感，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船只轻轻一震，再次起航，缓缓通过了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