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逆者为王
林墨弯腰拾起半块青瓦时,指腹被瓦沿的碎茬划了道细口。
血珠刚冒出来,就被一只裹着粗布的手按住——是前日缩在断墙后、怀里还揣着个小女娃的张铁匠。”小先生金贵手,这种粗活我们来。”张铁匠粗糙的掌心压着他的伤口,腕子上还
系着他妻子生前编的草绳,“您指个方向,我们使上十头牛的力气。”
林墨望着张铁匠眼角的皱纹。
那里面曾灌满命术操控时的浑浊,此刻却像被雨水洗过的老井,清得能照见人。
他抽回手,把青瓦递给对方:“您看这断墙根,底下埋着前朝的石础,得先刨出来当地基。”张铁匠应了声,转身就吆喝着几个壮实后生去搬撬棍。
白蕊蹲在不远处的土堆旁,正教几个半大孩子辨认傀心锁的残片。
她从前总把那柄锁藏在袖中,此刻却摘了锁扣,用草绳系着挂在脖子上:“这铁疙瘩能困魂,可你们看——“她捡起块锈铁,轻轻一掰,“没了命术催着,它比烂泥还软。”孩子们哄
笑着去抢那截断铁,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铁片子跑向林墨:“大哥哥,能给我打个发卡吗?”
“等张叔的铁匠炉支起来。”林墨揉了揉她的发顶,抬头正看见沈玉娘踩着断砖过来。
她鬓角的银铃被风撞响,手里攥着半卷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地契:“东南方那口老井清出来了。”她展开地契,指腹划过上面模糊的朱印,“井底下有块镇水石,刻着'承露'二字,是好
彩头。”
“承露。”林墨念了遍,忽然听见“咔嗒“一声。
转头望去,是赵婆婆跪在药圃旧址上,枯枝般的手指正捏着株刚冒芽的绿苗。
她身边堆着七八个陶瓮,都是方才从瓦砾里挖出来的药种。”林墨你看。”她把绿苗举到眼前,叶片上有道淡金色的纹路,像极了命术师施术时指尖流转的光,“这是我去年撒的紫背
天葵,往年叶子都是青的。”
林墨蹲下来。
那道纹路细若游丝,却沿着叶脉蜿蜒成奇异的弧度,像某种被刻意书写的符号。”命术......”他想起掌心的命源印记,方才搬砖时还温温的,此刻突然凉了半截,“不是被破了吗?
”
“破的是操控人的术。”赵婆婆把绿苗小心栽进陶瓮,用碎瓷片在瓮沿刻下记号,“可命源是天地的气,哪能说没就没?
就像这草,从前被命术师拿来炼锁魂丹,如今倒自己长出命纹——许是在学怎么活。”她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半世纪的药香,“就像咱们人。”
暮色漫上断墙时,柳眉儿的喊声响彻废墟。
她扛着剑从西头跑过来,发梢沾着草屑,腰间还挂着个布包:“林墨!
我在乱葬岗撞见个刺客!”她把布包“咚“地甩在石墩上,里面滚出把短刃——黑铁铸的,刃身刻着个扭曲的“命“字,“那家伙捅了我一剑,我反手劈了他肩膀。
临死前说什么'命钥觉醒之时,便是诸界交汇之日',什么意思啊?”
林墨捏起短刃。
刃身还带着血气,握柄处刻着极小的云纹,是幽冥城外三十里云隐阁的标记。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命赎碑前看见的记忆:云隐阁最后一任阁主跪在碑前,把全阁弟子的命牌都投了进去。”这是云隐阁的私兵。”他指尖擦过“命“字,“可云隐阁十年前就被幽
冥城灭了。”
沈玉娘接过短刃,凑在暮色里细看:“刃口淬了鹤顶红,剑穗是新换的。”她拨弄着染红的丝绦,“刺客身上有幽冥城的腰牌,编号是'暗三'——莫三更的人。”
“莫三更不是被傀心锁镇了?”白蕊的手按在颈间的锁上,锁身突然发烫,“难道......”
“锁的是魂,不是念。”赵婆婆拄着药锄走过来,目光扫过短刃,“命术师最擅长借尸还魂。”她看向林墨,“林墨,你夜里总攥着罗盘睡,可曾梦见过旁的?”
林墨一怔。
他确实梦见了——昨夜他站在一座玉砌的宫殿里,殿中竖着块比幽冥城那座更高大的命赎碑,碑上刻满他从未见过的名字,最后一个名字的位置是空的,像在等谁来填。”梦见座水晶
宫。”他摸了摸后颈的冷汗,“碑上的字......不像咱们的。”
“那便对了。”赵婆婆拍了拍他的肩,“命源是条河,咱们这截刚清了淤,上游还淌着浑水呢。”
月上中天时,林墨躺在临时搭的草席上。
柳眉儿的剑就搁在他脚边,短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翻了个身,掌心突然一烫——命源印记正在发烫,顺着血管往手臂窜。
他抬起手,月光里,一枚半透明的钥匙从印记里浮出来。
那钥匙和他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齿痕像星图,柄端刻着朵六瓣花,正是白日里赵婆婆那株紫背天葵叶片上的纹路。
钥匙缓缓旋转,尖端指向东北方——那里是幽冥城的边界,再过去是终年积雪的苍梧山。
“还有另一个世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轻得像片雪,“还有一个命主......”
钥匙转得更快了,在他掌心投下旋转的光。
林墨望着那光,忽然想起白日里张铁匠的女儿举着铁片子说“要当发卡“,想起白蕊把傀心锁挂在脖子上说“要种桃树“,想起沈玉娘指着老井说“承露“。
他慢慢握紧手。
钥匙的光从指缝漏出来,像极了白日里村民敲石墩的声音——轻,却能在焦土里生根。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林墨知道,这更声是张铁匠自告奋勇打的,他说“从前被命术催着活,现在要替大伙儿守夜“。
梆子声里,他听见钥匙在掌心低语,像在说:该出发了。
他望着东北方的夜色,那里有雪,有山,有另一个世界的命赎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