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旧敌新盟
生门青铜门开启的刹那,林墨被推涌的风卷得踉跄。
那风里裹着铁锈味,像陈年血渍在舌尖化开——是沈玉娘最先皱起眉,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指节抵着腰间的符囊。
柳眉儿的剑嗡鸣着出鞘三寸,剑尖却没有指向任何敌人,只颤巍巍挑开眼前的灰雾。
等众人站稳时,脚下的青石板已变成焦黑的碎石地。
远处立着扇黑骨门扉,骨节间渗出暗红血丝,像无数只手在门后抓挠。
白蕊摸向袖中傀心锁,锁芯贴着掌心凉得刺骨,她抬头时正看见赵婆婆扶着腰蹲下,龟甲碎片从指缝簌簌掉落。
“婆婆?”林墨想去扶,却被老人摆手止住。
赵婆婆的银发在阴风中翻卷,她的眼底不再是浑浊的灰,倒像燃着两簇将熄的烛火:“死门是命终之地......我的命数卡在生门坎儿上,再往前一步,这把老骨头就要散在风里了。”她从衣襟里摸出半块龟甲,按在林墨掌心,“记住,唯有直面死亡,方可窥见新生。”
话音未落,赵婆婆的身影便淡了些。
林墨攥紧龟甲,能触到上面新刻的纹路——是他从未见过的命术符号。
老人最后看了眼黑骨门,轻声道:“你们走吧,我在生门这边守着。”
沈玉娘突然抓住林墨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得惊人,顺着脉门往他体内钻:“风里有血锈味,不对。”
话音刚落,黑骨门方向传来金属刮擦声。
莫三更从门侧阴影里走出来,玄色劲装染着暗褐血痕,左手握着根半指长的短刺,刺尖泛着幽蓝——正是“命缚刺“。
“是他!”柳眉儿的剑彻底出鞘,剑尖却在离莫三更三步外顿住。
那刺客连看都没看她,只盯着白蕊:“傀心锁的招式我熟,锁头三转封喉,锁链七缠断筋。”他晃了晃命缚刺,“你出第一招时,我就能钉穿你的命门。”
白蕊的瞳孔骤缩。
她袖中锁链“唰“地弹出,却在半空被无形力道缠住。
锁芯在她掌心发烫,像要熔进血肉里。
林墨看见金线顺着锁链爬向白蕊手腕——是命律,被人篡改过的命律。
“退下。”林墨按住白蕊肩膀。
他的命源印记在胸口发烫,金纹顺着手臂爬上手背,“他要的是我。”
莫三更终于抬眼。
他的眼底没有焦距,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逆命者,你扰乱了生门,死门的规矩得由我来立。”他抬手,命缚刺破空而来,带起的风刮得林墨脸颊生疼。
林墨没躲。
他盯着莫三更的眉心,那里有块淡青印记——和程九渊残魂记忆里的命宗实验体标记一模一样。
当命缚刺即将触到他咽喉时,林墨突然抬手,掌心金纹暴涨。
“叮“的一声,半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莫三更后颈飞出,扎在林墨指尖。
针身刻着扭曲的密文,正是幽冥命宗用来囚禁程九渊的“命缚针“。
“这是......”程九渊的残魂从林墨怀中飘出,半透明的手颤抖着去碰那根针,“当年宗里拿活人做实验,用命缚针锁了他们的记忆和命律......他是我们那一辈的,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实验体!”
莫三更突然捂住后颈。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疼......头好疼......”他踉跄着后退,玄色劲装下露出半截刺青——是只振翅的玄鸟,和林墨少年时在义兄肩头见过的一模一样。
“阿渊。”林墨轻声唤道。
莫三更的动作猛地顿住。
玄鸟刺青在他颈后泛着青,像被雨水泡开的旧画。
林墨取出半块命钥碎片,那是从生门黑玉里剥离出来的:“你说过要和我去看东海日出,说等我们攒够钱,就买艘渔船......”
“渔船......”莫三更的眼泪砸在碎石上,“阿墨?
我记得......你总把馒头掰一半给我......”他突然抽出腰间短刀,刀尖对准自己胸口,“他们说我是死士,说我没有过去......”
“不是死士。”林墨抓住他的手腕,命钥碎片按在他心口,“你是程渊,是我在街头捡的小叫花子,是说要护我一辈子的义兄。”
金纹顺着命钥碎片钻入莫三更体内。
他的瞳孔重新有了光,眼底翻涌着林墨从未见过的痛与怒。
最后一滴泪落下时,他反手握住短刀,转身刺向从黑骨门后涌来的黑影众:“滚!
你们没资格碰他!”
黑影众的刀砍在莫三更背上,却被他用身体护在林墨身前。
白蕊的傀心锁终于挣脱命律束缚,锁链如灵蛇缠住三个刺客脖颈;柳眉儿的剑划出银弧,斩断两道袭来的短刃;沈玉娘捏碎三张火符,将试图包抄的黑影众烧成灰烬。
当最后一个黑影倒下时,黑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门内涌出灰色雾气,裹着无数若有若无的呜咽。
雾气中走出道模糊身影,穿命宗旧袍,眼神空洞如死水:“你们终于来了......等待千年的'命主'。”
门扉完全敞开的瞬间,林墨看见门内深处还有座门。
那门比死门更高更暗,门上刻着的“劫“字被血锈覆盖,却仍透出刺骨的寒意——像在说,他们的路,才走了一半。
莫三更捂着流血的伤口,将短刀递给林墨:“带我进去。”他的声音里有了温度,“这次换我护着你。”
林墨握紧刀,命源印记在胸口灼灼发亮。
他望着门内翻涌的雾气,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滚烫的东西,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死门之后,该来的,终究要来。
黑骨门内的雾气裹着腐木与铁锈的腥气漫过众人脚面时,林墨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微跳。
莫三更的血正顺着他指缝往下淌,温热的触感像根细针,一下下戳着他后颈的命源印记——那是自觉醒以来最清晰的灼烧感,仿佛在提醒他,门内的一切,终于要见真章了。
“劫门。”沈玉娘突然低唤。
她素白的指尖悬在半空,发梢被雾气浸湿后垂落,遮住了半张脸。
林墨顺着她的视线抬头,黑骨门内那道更高更暗的门不知何时变了模样——不再是裂着血锈的石门,而是一面足有十丈高的青铜镜面,表面浮着细密的水纹,将众人的倒影揉成扭曲的碎片。
柳眉儿的剑“嗡“地轻鸣。
她后退半步,剑尖指向镜面:“这镜子......在看我。”
话音未落,镜面突然泛起涟漪。
林墨瞳孔微缩——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正从镜中剥离,左手握着半块命钥,右手被莫三更攥着,身后是一片焦土,白蕊的傀心锁断成两截躺在废墟里,沈玉娘的命火符烧到只剩灰烬。
“不。”他下意识想退,却撞进莫三更结实的胸膛。
义兄的手掌覆在他后颈,带着血的温度:“别看。”可林墨知道,莫三更自己也在看——他看见镜中那个颈后刺着玄鸟的死士正举刀捅向少年时的自己,而程渊的脸被黑雾盖住,只剩两行血泪。
白蕊的锁链突然缠上自己手腕。
她咬着唇,锁链勒得皮肤发白:“镜里......是我第一次用傀心锁的晚上。
我娘被命师带走,我求锁灵说'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她的声音发颤,“它说'你会后悔的',可我没信。”
最安静的是沈玉娘。
林墨转头时,正看见她盯着镜面的眼神像被抽干了所有温度——镜中,她捧着林墨的命牌,牌面裂成蛛网,而林墨的身影正在她指尖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灰。
“玉娘?”他伸手去碰她的肩,却被她猛地甩开。
沈玉娘后退两步,袖中命火符腾地燃起幽蓝火焰:“别过来。”她的喉结动了动,“我知道这是幻觉......可我怕一靠近,它就会变成真的。”
镜面突然发出裂帛般的脆响。
众人抬头,只见江无涯踏着镜中涟漪走出,玄色命宗旧袍垂落如瀑,腰间挂着的命轮核心碎片正泛着与林墨命源印记相同的金芒。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停在林墨胸口:“不错,你们果然能走到这里。”
“你!”柳眉儿的剑刺向他咽喉,却在离他三寸处被无形屏障弹开。
江无涯指尖轻叩镜面,柳眉儿的剑“当啷“坠地:“我等这一天等了千年。
命主觉醒需要七重劫,前六重是你们破的,最后一重......”他的笑像冰碴子,“是我送的。”
林墨感觉后颈的灼烧感突然窜到心口。
他望着江无涯手中的碎片,终于明白为何之前的命钥总是差半分——原来真正的命轮核心,一直藏在这个幕后布局者手里。”你模拟命主气息。”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冷静,“引我们来见证'命运不可违'。”
“聪明。”江无涯打了个响指,镜面突然映出无数画面:林墨在街头捡小叫花子,沈玉娘第一次画命火符,白蕊跪在娘亲坟前滴血认锁,柳眉儿在破庙偷剑被抓......所有他们以为的“选择“,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红线串成串,“你们以为程渊是巧合?
沈玉娘的命火是天赋?
不,是我在千年布局里,为'命主'挑的棋子。”
莫三更的短刀“哐当“落地。
他盯着镜中自己被玄鸟刺青操控的画面,喉间发出野兽般的闷吼。
白蕊的锁链“刷“地缠住江无涯脚踝,却被他反手一拽,整个人撞在镜面上。
沈玉娘的命火符如暴雨般袭去,却在触及他衣角时熄灭——那些她最擅长的术法,在江无涯面前像纸糊的灯笼。
“现在,“江无涯抬手,镜面突然凝聚出林墨的命盘,“看看你的命主命盘。”林墨瞳孔骤缩——命盘中心的“逆命“二字正在剥落,露出底下刻了千年的“局“字,“你以为自己是逆命者?
不,你是我要的'局眼'。”
命源印记在林墨胸口炸成滚烫的漩涡。
他突然想起赵婆婆说的话:“命源不是操控,是共鸣。”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如潮水涌来——沈玉娘画符时指尖的颤抖,白蕊锁链每次护在他身前的角度,莫三更即便被操控也总把刀刃转向自己......原来真正的命局,从来不是江无涯笔下的线,而是他们彼此交缠的命。
“你错了。”林墨的声音里有了风箱般的震颤。
他解开衣襟,命源印记的金纹如活物般爬满全身,“命主不是棋子,是......”他看向沈玉娘,她正咬着唇擦掉他脸上的血;看向白蕊,她的锁链正缠着柳眉儿的腰把人拽出镜面波纹;看向莫三更,他正用身体替韩无咎挡下一道命律刃——“是这些人,给了我逆命的资格。”
江无涯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手中的命轮碎片突然爆出刺目蓝光,可林墨的金纹却像火舌般舔上去,将蓝光一点点吞噬。
两人的命律在半空交织,天地间的灵气疯狂涌来,镜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黑骨门的腐木簌簌掉落。
“这不可能!”江无涯后退半步,额角渗出冷汗,“你不过是个凡人......”
“我是凡人。”林墨一步步逼近,金纹爬上他的眼眶,“但凡人的命,不该被谁写好。”他指尖轻点,半空的命盘突然翻转,“逆命者,破局。”
江无涯的命格开始崩解。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透明化,像被风吹散的沙:“你......你根本没用命钥......”
“因为命源,从来不在碎片里。”林墨的声音混着金纹震动的嗡鸣,“在我们每一次选择里。”
镜面上的裂痕突然蔓延到整个劫门。
江寒衣的身影从黑雾里窜出,她手中攥着半块命钥碎片,正是之前林墨从生门黑玉里剥离的那块。”闭不上劫门,命轮就还会转!”她嘶吼着将碎片砸向镜面,“我娘被命师逼死,我师父为破命局疯了,今天......”
镜面突然爆出刺目的白光。
江寒衣被震得飞出去,鲜血从口鼻涌出。
韩无咎不知何时闪到她身后,双臂接住她下坠的身体:“你疯了?
这碎片是......”
“我清醒得很。”江寒衣咳着血,伸手摸他的脸,“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像我一样,活成别人的剧本。”
林墨站在劫门前。
镜面已经完全碎裂,露出门后漆黑的空洞,隐约能听见命轮转动的轰鸣。
他掌中凝聚的命律光束白得刺眼,照得众人的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团。
沈玉娘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你知道关闭劫门的后果吗?
命律停滞,所有依赖命术的人......”
“会痛苦,会慌乱,会像被抽走了呼吸。”林墨打断她,目光扫过莫三更缠着血布的背,白蕊锁链上未干的血珠,柳眉儿捡剑时颤抖的手,“但他们会学会自己呼吸。”他看向江寒衣和韩无咎,后者正用内力替她续命,“命运不该是枷锁,是......”他顿了顿,“是我们站在这里,还能选择的权利。”
光束没入劫门的瞬间,天地间响起一声闷雷般的轰鸣。
劫门轰然闭合,青铜碎片如暴雨坠落,砸在众人脚边。
林墨踉跄着后退,被莫三更稳稳接住。
他望着闭合的劫门,突然听见风里传来细微的“咔嗒“声——像是什么运转了千年的齿轮,终于停了。
沈玉娘的命火符在掌心熄灭。
白蕊的傀心锁失去了锁链上的灵光,变成普通铁索。
柳眉儿的剑突然变得沉重,她差点握不住。
韩无咎怀里的江寒衣睁开眼,轻声说:“命律......停了?”
林墨摸向自己的命源印记。
那里不再灼烧,而是像揣了块温玉,带着心跳般的轻颤。
他看向众人,看见沈玉娘眼里有泪,白蕊在笑,莫三更的短刀还沾着血,却被他仔细地擦了又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