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坛外的命炉正吐着幽蓝火焰，赵婆婆的布鞋在青石板上磨出细碎声响。

　　她怀里的碎玉隔着粗布袄子烫着心口，那道“江无涯“的刻痕像根细针，一下下扎着她掌心的老茧——这是方才幻境消散时，她跪下去从石缝里抠出来的，当时指腹被碎石划开的血珠，还凝在碎玉边缘。

　　“婆婆！”林墨快步跟上，后颈银纹随着跑动微微发烫。

　　他看见老人佝偻的脊背绷成一根弦，发间银簪在火光里晃得人眼疼，“这玉有问题，您不能——“

　　“能。”赵婆婆没回头，枯瘦的手已经按上命炉的青铜炉沿。

　　炉身刻着的二十八星宿纹被烤得发烫，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将碎玉轻轻放进炉心。”当年我在南疆学炼药，见过最毒的蛊要拿本命火煨七七四十九天。”她从怀里摸出个青瓷小瓶，倒出几滴泛着荧光的清露，“这是命灵清露，能洗去玉上的怨气。”

　　清露滴在碎玉上，腾起一缕淡金色的烟。

　　林墨闻到股清甜的草木香，像极了他在药铺里偷嚼的甘草。

　　沈玉娘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指尖掐着命术诀，眼尾的泪痣随着睫毛颤动：“命玉在复苏。”

　　话音未落，炉心突然爆起刺目白光。

　　众人下意识抬手遮眼，再睁眼时，白光里浮起道年轻身影——月白儒生长身玉立，正跪在石坛前，额头抵着地面：“弟子江无涯，立誓守护命格秩序，若有违誓，愿受万劫之苦。”

　　韩无咎的呼吸陡然粗重。

　　林墨转头，见那神秘术士正攥着腰间铜铃，指节泛白如骨。

　　铜铃本应清脆的声响被他捏得闷在掌心，像垂死的虫鸣：“是他......”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他说命主只知算天，不懂人心。

　　他要'重塑命运'，让世人不必被八字困死。”

　　白蕊的傀心锁突然烫得她松手。

　　锁身的血纹如活过来般游窜，她咬着唇重新攥紧，指尖按在锁身的镂空处：“我试试连他命脉。”锁尖泛起红光，刺入命玉投影。

　　白蕊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有命障......他在命海深处设了七重结界，每重都缠着......”她顿住，睫毛剧烈颤抖，“缠着幽冥城百姓的命魂。”

　　“好个重塑命运。”柳眉儿的断剑突然嗡鸣。

　　她蹲在命坛边缘，用衣襟擦拭剑刃缺口，指腹抹过崩裂处时渗出一滴血，“他是把百姓当肥土，养自己的命术。”血珠落在石面上，竟顺着刻好的命阵纹路蜿蜒，“既然他不肯见光，那就让他不得不现身。”她反手将断剑插入石缝，“这命坛的反击阵，该醒了。”

　　话音刚落，命海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林墨转头，看见原本平静如镜的命海突然翻涌，黑色浪头里浮起无数青灰色人影。

　　沈玉娘的指尖瞬间结出三重命术印：“是幽冥的影卫，他们......”

　　“你们不该来这里。”

　　熟悉的沙哑嗓音混着锁链摩擦声传来。

　　林墨瞳孔骤缩——莫三更从黑雾里走出来，玄色劲装沾着血污，左眼蒙着的黑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狰狞的刀疤。

　　他身后跟着十二道黑影，每道都提着带倒刺的锁链，链尖滴着暗紫色的血。

　　莫三更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向林墨，“你们必须死。”但他的左手却悄悄攥住右手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林墨盯着他的眼睛，那对本应空洞的瞳孔里，竟闪过一丝浑浊的光，像被污水盖住的星子。

　　“林墨！”白蕊的傀丝缠上他腰，将他拽向命坛内侧。

　　柳眉儿的断剑已经出鞘，剑尖挑起的命阵符文在地面游走，形成金色屏障。

　　沈玉娘的命术印化作三道光刃，直取最前排的黑影。

　　韩无咎终于松开铜铃，铃声骤响，震得影卫们脚步踉跄。

　　只有林墨还盯着莫三更。

　　他看见那刺客头目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喉间涌上来的血呛得咳嗽。

　　染血的手悄悄摸向心口，那里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林墨在幽冥城地牢里见过的，莫三更藏着的半块玉牌。

　　命海的浪头拍上命坛石阶时，林墨后颈的银纹突然灼痛。

　　他望着莫三更被黑布半遮的眼睛，忽然想起白蕊说过的话：“傀心锁锁得再紧，人心总有条缝。”

　　那条缝里，似乎有什么正在苏醒。

　　命海的浪头卷着腐臭的腥气拍上石阶时，林墨后颈的银纹又灼痛起来。

　　那是命源印记在发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银针贴着皮肤轻刺。

　　他盯着莫三更被黑布掀起的左眼——刀疤从眉骨斜劈到下颌，却遮不住瞳孔里那团浑浊的光。

　　刺客头目右手僵直地指着他，左手却死死攥住腕骨，指节白得几乎要裂开，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角力。

　　“白蕊！”林墨突然出声，声音压得很低，却穿透了黑影锁链的哗啦声。

　　他往前半步，玄色衣摆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神智没全被锁死。”

　　白蕊正掐着傀心锁的诀印，闻言指尖微颤。

　　她腕间的银铃本是催命的讯号，此刻却因用力过猛撞出细碎的响。”你确定？”她额角的冷汗已经顺着下颌滴进衣领，方才探入命海时触及的七重结界还在灼烤她的识海——每重结界都缠着幽冥城百姓的命魂，像被血浸透的麻绳，勒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墨没回答，只是盯着莫三更。

　　那刺客喉间又溢出血沫，染脏了前襟的玄色暗纹。

　　他藏在衣襟下的手虚虚抚过心口，红绳半露，露出半截羊脂玉牌的轮廓——正是林墨在幽冥城地牢里，从一堆刑具旁瞥见的那半块。”他在护着什么。”林墨喉结动了动，“傀心锁，试试。”

　　白蕊咬碎舌尖逼出三分清醒，右手猛地按在胸前。

　　傀心锁的命丝从她掌心窜出，细如蛛丝却泛着冷铁的光，眨眼间便缠上莫三更的脚踝。”嗤——“命丝触及他皮肤的瞬间爆出火星，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蜷缩成一团。

　　白蕊踉跄半步，额角的冷汗瞬间变成热的：“这锁链......比江无涯的术法老得多！”

　　“九幽命锁！”

　　韩无咎的声音突然拔高。

　　林墨转头，看见那术士不知何时已席地而坐，怀里摊开半本残旧的命书，泛黄的纸页被阴风吹得哗哗翻卷。

　　他指尖沾着朱砂，正顺着命书上的纹路描摹，眼尾的红痣因紧张而微微发颤：“我在南疆鬼市见过残卷——这是第一代命主用来镇幽冥的锁魂咒，连江无涯都没这本事......”他突然顿住，抬头时眼底闪过惊色，“除非......”

　　“先别管幕后！”沈玉娘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剑，截断了韩无咎的话。

　　她立在命坛中央，指尖的命术印已结到第七重，三重光刃正绞着最前排黑影的锁链。

　　那些黑影被光刃划中的地方会冒出青烟，却始终不散，反而越聚越多。”柳眉儿！”她突然扬声，“你的剑阵还能撑多久？”

　　柳眉儿正背靠着命坛的石柱，断剑在地面划出金红相间的符文。

　　她先前擦剑时渗出的血珠顺着纹路游走，将符文染得更艳。”半柱香。”她头也不抬，断剑嗡鸣着挑飞一道锁链，“这些影子怕命血，赵婆婆的驱魂丹管用——“话音未落，又一道锁链擦着她耳际飞过，在石柱上烙出焦黑的痕迹，“但最多半柱香！”

　　林墨的目光重新落回莫三更身上。

　　此时十二道黑影已呈扇形围过来，锁链拖地的声响像无数条毒蛇在爬行。

　　莫三更被围在中央，右手仍僵直地指着林墨，左手却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那是刺客惯用的淬毒短刃，此刻却被他反握，刀背重重磕在自己手背上。

　　“白蕊，再试一次。”林墨伸手按住白蕊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她单薄的衣衫传过去，“用你的命丝缠着我的。”他后颈的银纹烫得几乎要渗血，命源印记在皮肤下翻涌，“我引开他的命障，你找那条缝。”

　　白蕊的睫毛剧烈颤抖。

　　她能感觉到林墨掌心的力量顺着手臂窜进识海，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将先前命障灼出的痛感压了下去。”得罪了。”她低喝一声，傀心锁的命丝突然暴涨三寸，缠上林墨的手腕，两股力量绞在一起，如同一把淬了火的剑，“破！”

　　命丝刺入莫三更心口的瞬间，整座命坛都震颤起来。

　　林墨听见一声尖锐的哀鸣，像是无数人同时在喉间哽咽，又像是金属被撕裂的声响。

　　莫三更的身体猛地绷直，左眼黑布彻底被风掀开，露出的瞳孔里翻涌着黑红两色——黑色是缠绕的命锁，红色是挣扎的血光。

　　“快......逃......”

　　嘶哑的低语混着血沫喷在林墨脸上。

　　林墨瞳孔骤缩，看见莫三更眼底的红芒突然大盛，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他左手的匕首“当啷“落地，却在坠地前用指腹重重按了按刀鞘——那是刺客传递信息的暗号，林墨在幽冥城见过三次。

　　“他在等你们......”

　　最后一个字消散的瞬间，十二道黑影突然暴起。

　　他们的锁链缠上莫三更的四肢，像拖死狗似的将他往命海方向拽。

　　莫三更的右手终于挣脱了左手的束缚，僵直地向前抓了抓，指尖几乎要碰到林墨的衣襟，却在触到的前一刻垂落。

　　“追！”柳眉儿断剑一挑，金红符文如活物般窜向黑影。

　　但那些影子突然化作黑雾，裹着莫三更沉入命海，只留下满地还在冒青烟的锁链。

　　林墨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摸了摸被血沫溅到的脸颊，指尖沾着温热的腥气。

　　莫三更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在等你们“，这个“他“是谁？

　　江无涯？

　　还是韩无咎说的“第一代命主“？

　　“林墨。”白蕊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她瘫坐在地，傀心锁的命丝软绵绵地垂着，“那锁链断了一截，我......”

　　“在这儿。”

　　赵婆婆的声音从命坛角落传来。

　　林墨转头，看见老药师正蹲在莫三更刚才站的地方，枯枝般的手指捏着半截黑红相间的锁链。

　　锁链表面刻着细密的咒文，此刻还在微微发烫，像刚从活物身上扯下来的血管。

　　“这是命锁的残痕。”赵婆婆将锁链收进随身的檀木盒，抬头时眼神沉得像口古井，“得找个地方好好看看......”

　　命海的浪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

　　林墨望着翻涌的黑色浪头，后颈的银纹仍在发烫。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响：“不管'他'是谁......”

　　“我们都得先找到莫三更。”沈玉娘走到他身边，命术印的光刃在指尖明灭，“但在此之前......”她望向赵婆婆手中的檀木盒，“得先弄明白，这截锁链里，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