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士营的校场上,画风突变。
原先充斥着怒吼、器械碰撞和沉重脚步声的训练场,如今多了一种奇特的背景音——五百条汉子拧着眉头、龇牙咧嘴地对着手中木牍,发出各种腔调古怪、咬牙切齿的念诵声。
“人——!”声音洪亮,带着劈柴般的力道。
“口——!”这回像是集体被烫了舌头。
“刀——!”杀气腾腾,仿佛要把手里的炭笔当飞镖掷出去。
萧逸背着手,如同最严苛的塾师,在队列中穿行。他面无表情地扫过一张张憋得通红、与手中炭笔和木牍较劲的脸。
“屠岸,”萧逸停在一个壮汉身边,低头看着他木牍上那个画得歪歪扭扭、几乎要散架的“刀”字,语气平淡,“你这把‘刀’,怕是连豆腐都切不动。”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闷笑。屠岸,这位能生裂牛马的力士,此刻涨红了脸,粗壮的手指捏着那根细小的炭笔,如同捏着一根绣花针,笨拙地试图把那个该死的符号描直,额头上急出了汗珠。他宁愿去扛着圆木跑二十圈,也不想受这“笔墨之苦”。
“笑什么?”萧逸目光扫过发笑的几人,“你画的‘人’字,腿都画到脑袋上去了,是想让他飞天吗?”
笑声戛然而止,那几人赶紧埋头,继续跟自己的“墨宝”搏斗。
这是锐士营的日常新景——文化课。萧逸将字符学习与体能、战术训练并列,成为每日必备项目。过程是痛苦的,尤其是对这些大多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粗豪汉子而言。捏惯了戈矛刀剑的手,拿起轻飘飘的炭笔,比挥舞几十斤的兵器还累。线条不是画得太重戳穿木牍,就是画得太轻模糊不清,更有甚者,用力过猛,“咔嚓”一声,炭笔断成两截,引来同伴又一轮低笑。
但效果,也在这种痛苦的磨合中悄然显现。
几天后,当萧逸在黑板上写下“左翼”、“右翼”、“弓弩”、“戒备”等简单战术词汇时,已经有一小半人能磕磕绊绊地认出来。信息的传递效率,在营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简单的指令,不再需要传令兵跑断腿嘶吼,一块写有字符的木牌举起,部分什长便能心领神会。
这一日,萧逸决定进行一次小测验。他准备了几十片小木牍,上面用炭笔写着不同的简单指令,如“前进十步”、“原地防御”、“收集饮水”等。
他随机抽取了十名学习进度中等的士卒,将木牍分发下去。
“限时半炷香,读懂指令,并执行。”萧逸下令。
场面一度十分“惨烈”。
一名士卒抓耳挠腮地盯着木牍上的“收集饮水”四个字,嘴里念念有词:“收……集……水……?收水?咋收?”他左右看看,突然灵光一现,抓起自己的水囊就跑到旁边水缸旁,咕咚咕咚灌满了,然后一脸“我懂了”的得意表情跑回来,高举水囊。
萧逸:“……”(内心:我是让你带人去打水,不是让你自己灌满!)
另一人拿到“原地防御”,认了半天,似乎只认出了“原地”二字,于是乎,他……真的开始用炭笔在脚下画圈,嘴里还嘀咕:“画个圈,站里头,这就是原地……”
周围旁观的士卒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屠岸拿到的是“前进十步”。他倒是认全了,但过于激动,大吼一声:“前进十步!”然后迈开两条粗腿,咚咚咚……如同攻城槌般猛地向前冲去,气势惊人,直接冲出了测验范围,差点一头撞上演武场的木桩。
“停!”萧逸扶额,“屠岸,你是去冲锋陷阵,不是去拆柱子!”
哄笑声终于压制不住,校场上爆发出快活的气氛。连一旁观礼的伯阳都忍不住以袖掩口,肩膀微微耸动。
孔子坐在远处,看着这滑稽又充满生机的一幕,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他虽不完全认同萧逸的方式,但不得不承认,这种将知识强行“塞”进士卒脑袋里的做法,在特定的环境下,确实产生了一种粗粝而有效的活力。
测验在鸡飞狗跳中结束。尽管状况百出,但十人中有六人基本正确理解了指令并执行(虽然执行过程有点跑偏),这已经超出了萧逸的预期。他当众表扬了那六人,并给予了额外的肉食奖励。这下,所有锐士的眼睛都红了——知识,真的能当饭吃!
学习的热情被物质刺激和同袍竞争进一步点燃。
就在锐士营沉浸在“文化练兵”的热闹中时,伯阳带来了一则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消息。
“旅帅,”伯阳找到正在检查士卒“作业”的萧逸,压低声音,“胥臣司马那边,近日与来自郢都(楚国都城)的商贾接触频繁。”
萧逸目光从木牍上抬起,眼神微凝:“郢都的商贾?所为何事?”
“明面上是采购皮革和铜料,”伯阳道,“但据我们安插的人回报,胥臣的一名心腹家臣,曾秘密与那商贾头目在营外私会。而且,营啸之后,胥臣虽受申饬,权柄稍损,但其在军中的旧部依然盘根错节,近日多有怨言,认为旅帅您……风头太盛,恐非晋国之福。”
萧逸放下炭笔,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胥臣果然不甘寂寞,营啸的账还没算清楚,就又蠢蠢欲动了。与敌国商贾秘密接触?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知道了。”萧逸语气平静,“加强戒备,特别是对胥臣所部方向的哨探。另外,那些楚商,找人盯紧点。”
“诺。”伯阳应道,脸上露出一丝担忧,“旅帅,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无妨。”萧逸看向校场上那些正在努力跟字符搏杀的士卒,眼神锐利,“正好,磨了这么久的刀,也该见见血了。不管是内部的,还是外部的。”
他需要一场真正的战斗,来检验锐士营的成色,也来堵住所有人的嘴。而胥臣的小动作,或许会加速这一天的到来。
当晚,萧逸调整了锐士营的训练计划。加大了夜间识别、潜行侦察和应对突发袭击的训练强度。同时,他秘密吩咐屠岸,从最早跟随他的百名老锐士中,挑选出二十名最机警、学习能力最强、且绝对忠诚的士卒,组成一个特殊的“侦听小队”。不仅教授他们更深入的侦察技巧,还开始灌输一些简单的反间谍和情报分析的思路。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仅是看和听,更要思考。”萧逸对这支小队训话,“任何异常的人、事、物,哪怕再细微,都可能关乎我等生死。发现异常,不要轻举妄动,立刻回报。”
他像一头敏锐的猎豹,在看似平静的营地生活中,悄然张开了感知的触角,等待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风吹草动。
锐士营这把新磨的刀,在经历了文化的浸润和内部斗争的预警后,刀锋愈发显得幽冷而危险。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出鞘的时机。
而萧逸有种预感,这个时机,不会太远了。楚国的商队,胥臣的异动,都像是暴风雨前涌动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