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紫宸殿。
熏香袅袅,但气氛却比殿外深秋的寒风还要凝重几分。
李隆基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目光落在下方躬身站立的林知时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期待?
“林卿,”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河北、河南之事,朕已知晓。弥勒妖氛,竟已蔓延至此。你前番所言‘西域源头’,确有道理。”
林知时心头一紧,知道戏肉来了。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明鉴。臣反复推演,弥勒教传播之速,所需钱粮之巨,绝非寻常民间可为。其资金、其蛊惑人心之邪法,必有外来渠道。丝绸之路,商旅往来繁杂,最易藏污纳垢。”
他顿了顿,抛出了精心准备的说辞:“臣请旨西行,明为巡查商路,勘察物产,为陛下之漕运新策开源;暗则查访邪教源头,断其根基!此乃一举两得之事,望陛下允准!”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他晚年虽渐趋享乐,但帝王本能让他清楚知道,这股突然兴起的妖风背后绝不简单。林知时是他一手提拔的“国士”,能力毋庸置疑,更重要的是,此子似乎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嗯……”皇帝终于点了点头,“准奏。朕便加你为‘巡边黜陟使’,赐旌节,持朕手谕,河西、陇右、安西诸道,皆需配合于你。”
成了!林知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这官方身份,行事就方便多了。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托!”他大声回应,情绪饱满。
然而,李隆基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林卿啊,如今漕运革新方兴未艾,朝廷用度颇巨。朕望你此行,不仅能肃清妖氛,更能……嗯,为我大唐财赋,另辟蹊径。”皇帝的目光意味深长,“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林知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好家伙,这是不仅要我去解决问题,还得顺便搞点GDP增长回来?陛下的KPI指标定得可真够全面的!
“臣……定当竭尽全力!”他硬着头皮应下。
退出紫宸殿,被深秋的冷风一吹,林知时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伴君如伴虎,这话真不是白说的。
他快步走向宫门外等候的马车,刚掀开车帘,就看到顾青舟和李瑾瑜两双写满问号的眼睛。
“怎么样?老林?陛下准了吗?”李瑾瑜性子最急,一把将他拉上车,连声问道。
顾青舟虽未开口,但紧抿的嘴唇和关切的眼神也暴露了他的紧张。
“准了。”林知时吐出两个字,瘫坐在柔软的垫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巡边黜陟使,便宜行事。”
“太好了!”李瑾瑜一拍大腿,满脸兴奋,“终于可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在长安待着,骨头都快生锈了!”
顾青舟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但随即又问:“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他心思细腻,看出了林知时眉宇间的一丝无奈。
林知时苦笑一声,把皇帝那个“开源”的KPI复述了一遍。
李瑾瑜一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当什么事儿!咱们顺手牵羊……不对,是顺便做点买卖,还不容易?老林你点子那么多!”
顾青舟却微微蹙眉:“如此一来,我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时间本就紧迫……”
一句话,让车厢内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又沉寂了下去。
九十天。
肃清邪教源头。
还要给朝廷创收。
这三座大山压下来,任谁都感觉呼吸不畅。
回到他们位于芙蓉庄的秘密指挥部——一间被各种图纸、模型和刚刚烧制好的水泥样品堆得满满当当的书房。炭盆烧得很旺,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三人眉间的凝重。
“好了,废话不多说,”林知时拍拍手,强行打起精神,“我们来分配一下任务,规划路线。”
他铺开一张巨大的西域舆图,上面用朱笔粗略地标出了几个重点区域。
“我们这次的核心目标,是掐断弥勒教的资金和人员输送通道。根据现有情报,敦煌的粟特胡商萨保**康怀恩**嫌疑最大。”林知时的手指重点在“敦煌”二字上敲了敲。
“瑾瑜,你负责安保和情报侦察。挑选五十名绝对可靠、身手好的护卫,要熟悉西域情况的。沿途的明哨暗桩,由你安排。”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李瑾瑜拍着胸脯,眼睛放光,已经开始在心里筛选人手了。
“青舟,”林知时看向顾青舟,“你负责政务对接和情报分析。沿途与地方官府打交道,获取官方信息,同时整合我们自己的情报网传回的消息。”
顾青舟郑重点头:“好。我会准备好通关文牒,并梳理沿途各州郡的势力关系。”
“我嘛,”林知时指了指自己,“负责技术支持和……嗯,‘商业创意’。”他想起皇帝的KPI,又是一阵头疼,“还得想办法搞定陛下的‘开源’任务。”
就在这时,顾青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份小巧的卷宗:“林兄,这是今早刚从玉真公主府那边旁敲侧击得到的一条信息,不知是否关联。公主殿下月前,曾派了她一位极为信任的贴身侍女,以‘采买香料’为名,也往西域去了,目的地……似乎也是敦煌一带。”
玉真公主?侍女?采买香料?
林知时心里咯噔一下。这位崇尚道法的公主,向来超然物外,怎么会突然对西域香料感兴趣?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而且,目的也是敦煌?
事出反常必有妖!
“知道那侍女叫什么吗?有什么特征?”林知时立刻追问。
“只知道叫**芸娘**,约莫二十年纪,据说性子沉稳,颇通文墨,是公主的心腹。”顾青舟答道。
芸娘……
林知时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公主府的人介入,让本就复杂的西域之行,瞬间又多了一层迷雾。
他甩甩头,将这份疑虑暂时压下,目光重新回到舆图上。
“路线就按我们商定的,长安出发,经陇右,过河西走廊,第一站,敦煌!”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古老的丝路划过,仿佛能感受到那漫天的黄沙与悠远的驼铃。
“各位,”林知时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最可靠的伙伴,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时间,只有九十天。我们这次,不是去游山玩水。”
他指了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那无形的倒计时。
“背后,是无数可能被蛊惑的百姓,是大唐的江山社稷。”
“前面,是茫茫大漠,是未知的敌人,是诡谲的阴谋。”
“这一仗,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输不起。”
顾青舟和李瑾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干就完了!”李瑾瑜瓮声瓮气地说。
“同心协力,必克万难。”顾青舟的声音温和却坚定。
然而,就在林知时准备最后敲定出行细节时,书房外传来护卫压低的声音:
“大人,王府那边刚传来的消息,我们在西市的人注意到,有几个生面孔,在反复打听我们芙蓉庄……特别是关于大人您近日的行程安排。”
林知时的动作猛地一顿。
顾青舟的眉头瞬间锁紧。
李瑾瑜则“嘿”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狼一般的锐利光芒。
还没出发。
麻烦,就已经找上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