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风，带着沙砾和血腥气，刮过刚刚结束战斗的雅丹地貌。
李瑾瑜捂着肩膀上被那随从临死反扑划出的伤口，龇牙咧嘴地骂骂咧咧：“这龟孙子，下手真他娘的黑！”他踢了踢地上已经僵硬的尸体，心有余悸，“老林，要不是你之前搞的那个什么……‘体质强化’，我这条胳膊今天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
顾青舟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从随从怀里搜出的羊皮卷，眉头紧锁。夕阳的余晖将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也映出了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
林知时却没心思接话。
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随从断气前，带着诡异笑容吐出的那句话：
“主人……在长安……等着你们……‘烟花’……就要绽放了……”
烟花？
在这个时代，烟花还只是最原始的“爆竹”，燃烧竹节使之爆裂发声而已。但来自现代的他知道，“烟花”意味着绚烂、盛大，也意味着……转瞬即逝的毁灭。
“饕餮”说的“烟花”，绝对不是什么佳节助兴的东西！
“老林，发什么呆呢？快来瞧瞧这个！”李瑾瑜见他神色不对，扬了扬手中另一份缴获的帛书，“这‘木偶’名单够长的啊，工部、礼部，甚至禁军里都有人！这帮蛀虫！”
林知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过去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触目惊心，这“木偶计划”果然是要在关键时刻，让朝廷的关键部位瘫痪！
但他此刻更关心的是“烟花”。
“青舟，瑾瑜，”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你们说，他临死前特意强调的‘烟花’，会是什么？”
顾青舟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结合我们之前所知，‘饕餮’擅长利用大型场合制造混乱。‘烟花’声势浩大，最能吸引目光，引发恐慌……或许，他打算在一个人群最密集、防卫相对薄弱的时刻，制造一场巨大的爆炸或火灾？”
“人群最密集……”李瑾瑜挠了挠头，“那不就是……快过年了嘛！等等，过年之后就是……上元灯会！”
上元灯会！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知时脑海中的迷雾！
是了！
万民空巷，金吾不禁！
皇帝也可能登楼与民同乐！
灯火璀璨，人流如织……
这简直是制造超级混乱的完美温床！
如果“饕餮”在那时，在长安城的核心区域，比如朱雀大街，引爆大量火药，或者制造无法控制的大火……造成的恐慌和踩踏将是毁灭性的！届时，他埋伏在朝堂和军中的“木偶”再趁机发难，里应外合……
大唐的心脏，可能真的会被一击而溃！
“上元灯会……”林知时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还有……不到一个月！”
从西域赶回长安，就算日夜兼程，也要近二十天！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犯错和耽搁的时间！
令人窒息的压力像块浸了冰的铁，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白雾仿佛都被这凝滞的气氛冻住了，不再浮动，只贴着地面蜷成一团团乳白的絮，裹着高台边僵持的人影——随从的刀还抵在“神之子”喉间，人群的怒吼卡在喉咙里，连钢刀碰撞的脆响都没了声息，只有粗重的喘息在空气里撞来撞去。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鹰唳突然划破天际！
那声音急促得像道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撕开了高台上下的死寂。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只见夕阳的金辉里，一道黑影正像离弦的利箭般俯冲下来——那是只羽翼墨黑的训鹰，翅尖沾着些尘土，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爪上还套着小巧的银环，正是长安钦天监专用的最高级别通讯鹰。
它的俯冲精准得惊人，翅膀在半空猛地一收，借着气流稳稳落在李瑾瑜抬起的左臂上。鹰爪上绑着的细小铜管泛着冷光，在夕阳的映照下，那金属光泽竟透着几分不祥的锐利，像极了出鞘的匕首。
李瑾瑜的动作快得几乎没留空隙，左手托着鹰，右手已经指尖翻飞地解下了铜管。他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卷得紧实的薄纸，指腹刚触到纸面，就察觉到那纸边角还带着点未干的潮气——不知是沿途的露水，还是传递者的汗渍。
只扫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就“唰”地褪得一干二净。原本因为之前打斗还带着些红晕的脸颊，此刻白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瓷碗，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比刚才被护卫刀划伤时还要骇人。他握着纸条的手指开始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老林……青舟……”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伸手将纸条递向不远处的林知时和沈青舟时，手腕还在微微晃动，“我们……我们猜对了。”
林知时快步上前，指尖接过纸条时，能清晰感觉到纸面的粗糙。只见上面只有潦草的几行字，墨迹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急促，仿佛写字的人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每一个字都像蘸着血与火的气息：
“弥勒教徒暗中聚集，坊间密传，‘明王’将于上元夜，朱雀街，天灯为号，降临凡尘，涤荡魔君！”
天灯为号！
降临凡尘！
涤荡魔君！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记重锤，狠狠砸在三人心上。林知时的瞳孔骤然收缩，沈青舟倒抽一口冷气，连原本还在挣扎的“神之子”都忘了恐惧，僵在原地。之前他们猜测“饕餮”要借“神迹”作乱，此刻这纸条上的字，字字都坐实了他们的推断！
上元夜，是长安最热闹的时候，朱雀街会挤满赏灯的百姓，天灯要从黄昏一直飘到深夜——“饕餮”就是要选这个最喜庆、最放松的时刻动手！
所谓的“明王降临”，哪里是什么神迹？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恐怖袭击！他们要借着天灯的掩护，把朱雀街变成人间炼狱，用百姓的哀嚎当“明王降临”的祭品！
白雾不知何时又开始浮动，裹着夕阳的余晖，却再也没有半分暖意。林知时攥紧纸条，指腹几乎要将那薄纸捏碎，眼底的冷静被浓重的寒意取代——他们不仅要揭穿眼前的骗局，更要在短短几日之内，阻止这场即将吞噬长安的浩劫
“操！”李瑾瑜一拳砸在旁边风化的岩石上，碎石簌簌落下，“这狗日的‘饕餮’！他这是要把整个长安的人都拖下水啊！”
顾青舟紧紧攥着那份“木偶”名单，指节泛白，声音却异常冷静：“我们必须立刻回去。名单上这些人，必须在他们作乱之前控制起来。还有灯会的安防，必须全部推翻重来！”
林知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土味的冰冷空气。脑海中，系统面板上那鲜红的倒计时仿佛在滴答作响，提醒着他所剩无几的时间。
九十天的任务期限，如今只剩下最后不到三十天。
西域之行，他们成功斩断了敌人的外援和旗帜。
但最终决战的战场，一直都在长安。
他猛地睁开眼，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压下，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收拾东西！把所有有用的证据、名单都带好！”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伤员简单包扎，能动的都跟上！”
“我们连夜出发！”
“用最快的速度！”
“跑死马也要给我跑回长安！”
他目光扫过疲惫却坚毅的同伴，最终定格在东方长安的方向。
“这场仗……”
“我们输不起！”
“长安城……”
“等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