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时觉得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紧张过。
跟着内侍亦步亦趋地走在通往紫宸殿的汉白玉台阶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跟打桩机似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历史剧里“君前失仪”被拖出去砍头的画面。
“冷静，林知时，冷静！”他默默给自己打气，“你脑子里装着中华五千年文明精华，你怕个啥？就当是…是来给甲方爸爸做方案汇报！”
这么一想，嘿，还真轻松了不少。再看这巍峨的宫殿，感觉就跟进了某个顶级公司的总部大楼一样，只不过老板的权力大了“一点点”。
引路的内侍在一扇巨大的殿门前停下，尖细的嗓音拉回了他的思绪：“林博士，陛下宣召，进去吧。记住，低头，看路，莫要直视天颜。”
深吸一口气，林知时踏入了这座象征着大唐最高权力的大殿。
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光线略显幽深，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着穹顶，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道道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这个“新人”身上。
而在那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赭黄龙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唐玄宗李隆基。
“臣，将作监墨家博士林知时，叩见陛下。”林知时依着刚学的礼仪，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嗯，还算平稳，没抖。
“平身。”李隆基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和探究，“抬起头来，让朕瞧瞧，是何等青年才俊，能做出那等巧夺天工的‘木牛流马’。”
林知时依言抬头，迅速瞄了一眼。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皇帝，此刻眼神锐利，带着明显的兴趣，但眉宇间也确实能看出一丝被岁月和享乐磨钝了的痕迹。
“谢陛下。”他站直身体，尽量让自己显得不卑不亢。
“林博士，你那‘木牛流马’，据闻无需人力牲畜，自行便能行走负重，可是真的？”李隆基开门见山。
“回陛下，模型确实可行。其原理在于巧妙运用了力学，呃…就是利用机关与重力的配合，使其能够模拟牛马步伐。”林知时尽量用古人能理解的词汇解释。
“哦？力学？重力？”李隆基微微前倾身体，“朕倒是第一次听闻此等说法。你且细细道来。”
来了！林知时精神一振，知道表现的机会到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发挥。
“陛下，世间万物运行，皆有其‘理’。譬如苹果成熟会落地，是因大地对其有吸引之力，此力臣称之为‘重力’。
而臣所做之事，无非是顺应并利用这些‘理’。”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李隆基的表情，见他没有不耐烦，反而听得认真，胆子便更大了。
他索性放开了讲，从杠杆原理说到浮力应用，从改进农具曲辕犁能提升多少耕作效率，到如何利用水力驱动磨坊能解放多少人力……他没直接抛出蒸汽机，而是用一个个贴近当下生产力水平、却又明显能带来革新的“小点子”勾画出一幅充满希望的蓝图。
为了让皇帝更直观地理解，他甚至借用了一下未来的概念：“陛下，若能将此等‘万物之理’系统整理，形成一门学问，臣称之为‘科学’。此学若能推广，假以时日，我大唐的粮仓将更加充盈，布匹将更加廉价，甚至…边防传讯，亦可朝发夕至，远超烽火狼烟！”
他刻意没说太多军事应用，但点到“边防传讯”这四个字，他敏锐地注意到李隆基的眼神亮了一下。
殿内开始有些骚动。一些老派官员皱起了眉头，显然觉得他是在妖言惑众。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忍不住出列：“陛下，此子所言，尽是些奇技淫巧，恐非圣人之道，有损国体啊！”
林知时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有找茬的！
但没等他开口辩解，李隆基却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林知时：“林博士，有人说是‘奇技淫巧’，你自称是‘科学’。你告诉朕，你这‘科学’，于国于民，究竟有何大用？”
关键时刻！林知时心念电转，知道必须给出一个让皇帝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再次躬身，语气沉稳而自信：“陛下，圣人之道，在于教化人心，安定社稷。而臣之‘科学’，在于富国强兵，普惠万民。二者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并行不悖，相辅相成！”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设想：“譬如，若能将‘科学’之理用于农事，亩产或可增加三成；用于水利，则旱涝保收有望；若能精研医术，‘科学’或可解析瘟疫传播之途，提前防控，活人无数！陛下，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仁政，最强的国体吗？”
“亩产增加三成？”“解除瘟疫？”这几个词如同重磅炸弹，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位出言反驳的老臣也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
这已经不是“奇技淫巧”了，这简直是…点石成金，活命无数的仙术啊！
李隆基的身体明显坐直了，眼底的兴趣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炙热。
作为一个曾经励精图治、如今仍希望维持盛世局面的皇帝，他太清楚“粮食”和“人口”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更稳定的统治，更强大的国力！
“好！好一个‘车之两轮，鸟之双翼’！”李隆基抚掌大笑，声震殿宇，“林爱卿，想不到你不仅有巧思，更有如此见识！朕心甚慰！”
这一声“林爱卿”，直接把关系拉近了。
“朕来问你，”李隆基显然被彻底勾起了兴趣，问题一个接一个，“你方才说边防传讯，远超烽火，具体如何实现？那水力驱动，除了磨面，还能做些什么？还有那医术…”
林知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结合系统提供的知识和自己的理解，一一作答。
他巧妙地将一些超越时代的概念用比喻和类比解释出来，时而引经据典（全靠系统），时而用生活常见事物打比方，把一场严肃的君前奏对，弄得有点像后世的科普讲座。
说到兴起处，他甚至忘了紧张，偶尔还会带出点现代口语：
“…陛下，这个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省力杠杆’…”
“…说白了，就是利用齿轮组把力量放大…”
这种鲜活又自信的表述方式，与朝堂上常见的刻板奏对不同，反而让李隆基觉得格外新奇有趣。有好几次，他被林知时生动的比喻逗得哈哈大笑，殿内凝重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了不少。
看着皇帝开怀的笑容，以及周围官员们从质疑到震惊，再到羡慕嫉妒的眼神，林知时心里那个暗爽啊！
“甲方爸爸…啊不，皇帝陛下看来很满意我的方案！”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波，稳了！”
终于，问答告一段落。李隆基满意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欣赏：“林爱卿大才！于国有大用！赏！
赐金百两，绢五百匹！另，特许林爱卿可直接向朕上书言事，将作监一应事务，若有革新之策，可便宜行事！”
轰！这道封赏如同平地惊雷，在百官中炸开。
金银绢帛也就罢了，这“直接上书言事”和“便宜行事”的特权，简直是天大的恩宠！
这意味着林知时从此拥有了直达天听的渠道，和在将作监内极大的自主权！多少官员熬一辈子都得不到这样的殊荣！
“臣，谢主隆恩！”林知时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再次行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大唐，才算真正扎下了根，拥有了撬动历史的第一个支点。
当他捧着赏赐，在无数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走出紫宸殿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顾青舟果然等在宫门外不远处的树荫下，一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迎上，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和询问。
“怎么样？”顾青舟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知时把手里沉甸甸的赏赐往前一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搞定！老顾，咱们以后…也是有钱人了！
陛下还特许我直接给他打小报告…不是，是上书言事！”
顾青舟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眼神却变得更加复杂，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林兄，福兮祸之所伏。
从今日起，你我便真正是众矢之的了。明枪暗箭，只怕会接踵而至。”
林知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明白顾青舟的担忧。皇帝的赏识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李林甫、杨国忠，还有那个工部尚书…
恐怕此刻已经在琢磨怎么对付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幸臣”了。
“我知道。”林知时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拍了拍顾青舟的肩膀，“走吧，先回家…回咱们的新家！今天可得好好庆祝一下！”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凝重的气氛。然而，就在他转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宫墙角落一个快速消失的宦官身影时——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历史干扰源近距离接触！】
【“位面修正”程序活性增强！】
【信息片段解锁：目标已锁定宿主。关联对象：安西、范阳…关键词：罗盘、炼钢…威胁等级：高！】
脑中的系统突然疯狂弹出提示，冰冷的机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感！
林知时的脚步瞬间顿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那个宦官…是谁的人？安禄山在长安的眼线？
还是…那个拥有“罗盘”的另一个穿越者，已经把手伸到了皇宫大内？
他甚至已经在搞“炼钢”了？
泼天的富贵才刚刚到手，致命的危机却已如影随形。
林知时站在大唐灿烂的阳光下，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冰冷。
顾青舟察觉到他神色不对，疑惑地问：“林兄，怎么了？”
林知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没什么，走吧。”
他心里却翻江倒海：这长安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