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旧物牵情

　　季明的指尖在荷包边缘打了个转，粗布磨得指腹有些发涩。

　　这荷包他揣了八年。从怡儿红着脸塞给他那天起，就没离过身。浆洗得发白的布面上，原本该是对戏水鸳鸯，如今只剩下两团模糊的青灰，像被岁月揉皱的影子。

　　“季大夫，抓药。”

　　药铺门被推开，带进一阵风，卷得柜台上的草药叶子打了个旋。季明抬头，把荷包往怀里一塞，指尖还残留着布面的粗糙感。来的是邻村的王二，捂着半边脸，嘴角肿得老高。

　　“又跟人打架了？”季明拉开抽屉，熟门熟路地抓过几味消肿的草药，“你这性子，早晚得吃大亏。”

　　王二嘿嘿笑，露出颗豁了口的牙：“谁让那小子说我妹子坏话。”他瞥见季明刚塞荷包的动作，挤眉弄眼道，“季大夫，还揣着那宝贝呢？我娘说，当年送你荷包的姑娘，怕是早成京城的贵夫人了。”

　　季明的手顿了顿，捣药的杵子在石臼里磕出声闷响。“不关你的事。”

　　王二讨了个没趣，悻悻地付了钱，临出门又回头：“对了，昨儿见着个穿月白裙子的姑娘，跟你描述的那姑娘有点像，就在镇东头的客栈住下了，说是……来找故人的。”

　　季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月白裙子？找故人？

　　他攥着杵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石臼里的草药被碾得粉碎，药香弥漫开来，却压不住他骤然加速的呼吸。

　　八年了，他听了无数次类似的传闻。有人说在码头见过个像她的丫鬟，有人说在京城的画舫上瞥见过相似的身影，每次都让他心头燃起希望，又被现实浇灭。

　　这次……会是真的吗？

　　“看你那样。”王二嗤笑一声，“想去就去看看呗，万一真是呢？”

　　门被带上，药铺里又静了下来。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空气中的药香里，仿佛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桃花的甜香——那是怡儿当年最喜欢的味道。

　　季明放下杵子，走到药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躺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一支桃木簪静静躺在里面，簪头的兰草纹被摩挲得发亮。

　　这是他当年亲手刻的，本想在她生辰那天送出去。簪子做好了，人却走了。

　　他拿起木簪，指尖划过冰凉的木头，忽然有了个冲动。

　　去看看。

　　就看一眼。

　　如果不是她，就当是了却一桩心事。如果是……

　　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喉咙发紧。

　　季明锁了药铺的门，脚步有些急，朝着镇东头的方向走去。路过当年和怡儿常去的那棵老槐树，树影斑驳，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催促，又像在叹息。

　　镇东头的客栈就在眼前，青瓦白墙，门口挂着盏褪色的灯笼。一个穿着月白裙子的背影正站在客栈门口，望着远处的青山，手里捏着块半碎的玉佩，玉佩的形状……像极了他当年送她的那块。

　　季明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背影转过身来。

　　眉如远黛，眸似秋水，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她看到他时，愣住了，手里的玉佩“啪”地掉在地上，眼眶瞬间红了。

　　“阿明……”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季明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两个字，沙哑得不成样子：

　　“怡儿？”

　　女子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她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想靠近，又突然停住，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委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就在这时，客栈里走出两个黑衣汉子，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眼神警惕地盯着季明。

　　季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她的身后，似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怡儿看到他的目光落在黑衣汉子身上，脸色更白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眼底的泪更凶了。

　　季明握紧了袖中的桃木簪，指腹抵着簪头的尖角，指尖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八年的等待，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而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故人，身上藏着的秘密，可能会将他卷入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里。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