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血雾锁城
暮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望月城的垛口上。季明刚将最后一架连弩推上城楼，指尖的血珠就滴落在青铜弩机上，与十五年前凝固的暗红锈迹融在一起。他仰头灌下一口烈酒，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脖颈，带着火烧火燎的劲，却压不住心口那股越来越烈的躁动——方才斥候来报，焚天老祖的先锋营已经过了断云岭，距城门不足十里。
“少主，西城墙的腐骨箭都上弦了！”瘸腿老兵拄着铁枪爬上来，甲胄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就是箭杆有点受潮，怕射程要短三成。”
季明抹了把脸，看向城墙下连绵的营帐。那些帐篷是用黑布裹着的，风一吹就像涨满了血的皮囊，隐约能看到帐顶飘着的鬼面幡，幡面上绣的骷髅眼窝正渗着绿火。他忽然想起昨夜怡儿在军械库翻出的那本残破兵书，泛黄的纸页上写着“焚天老祖善役阴魂，其营中鬼面幡每摇动一次，便有三名生魂被抽入幡中”，字迹被虫蛀得斑驳，却看得人脊背发凉。
“受潮也无妨。”季明拍了拍老兵的肩，转身走向城楼角落，那里堆着十几个陶罐，罐口封着浸了蜡的麻布，“把这些‘惊骨粉’分下去，等他们靠近了就往下撒。当年皇城破的时候，这东西可是让焚天阁的尸傀成片倒。”
老兵掀开一个陶罐，一股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里面是碾碎的蛇蜕与狼骨，混着硫磺的味道。他猛地捂住口鼻，眼里却亮起来：“好东西！属下这就去分！”
脚步声刚消失在楼梯口，城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嘶鸣。季明探头望去，只见黑布帐篷里钻出无数影子，那些影子没有脚，贴着地面滑行，手里的弯刀在暮色里闪着蓝幽幽的光——是焚天阁的“影卫”，传说中被剥了皮再灌上阴油炼出来的死士。
“来了！”怡儿抱着一捆箭跑上来，青鸾纹的裙摆沾了泥，脸颊却红扑扑的，“城东的弟兄说看到姜姐姐的青鸾旗了，就在焚天老祖的中军帐附近晃了一下！”
季明心里一动。昨夜怡儿用月力探查时，说姜月辞的灵力波动就在中军方向，只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握紧腰间的断尘剑，剑鞘上的星纹突然发烫，这是他与姜月辞年少时定下的感应术——她若遇险，剑鞘便会发热。
“晃了一下？”季明追问，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黑帐篷，“是往哪个方向晃的？”
“好像是……往南！”怡儿踮脚指着远处那顶最大的黑帐，帐前立着根盘龙柱，柱上缠着锁链，“就在那根盘龙柱旁边！姜姐姐肯定是在给我们报信！”
话音未落，黑帐区突然骚动起来。那顶最大的帐篷猛地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晃动的烛火，紧接着一道青光从帐内窜出来，像只受惊的鸾鸟，在黑帐篷间左冲右撞。季明瞳孔骤缩——那是姜月辞的青鸾绫，他认得绫角绣的半朵兰草，还是当年他陪她在御花园绣的。
“是调虎离山！”季明突然反应过来，拽住刚要往下冲的怡儿，“她是想引开影卫！”
果然，青光刚窜出百丈，黑帐里就涌出数十道黑影，手里的弯刀划出弧形的蓝光，像追着猎物的狼群。而原本对着西城墙的影卫队伍，竟有一半悄悄转向了南城墙，脚步轻得像猫，手里的弯刀却在月光下越发明亮。
“好狡猾的老东西！”老兵不知何时又爬了上来，铁枪往地上一顿，“他们是想声东击西！南城墙的弟兄刚换防，怕是顶不住！”
季明没说话，突然转身往楼梯跑。怡儿急忙跟上，手里的箭掉了一路：“少主去哪？”
“去南城墙。”季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告诉西城墙的弟兄，影卫靠近三十步再放箭，惊骨粉往他们眼睛里撒。”
南城墙的风更烈，吹得垛口的旗帜猎猎作响。守在这里的都是些年轻子弟，最大的不过十六岁，此刻正抱着弓箭瑟瑟发抖。看到季明过来，一个圆脸少年突然哭出声：“少主，他们……他们的眼睛是绿的！”
季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些影卫已经到了护城河对岸，月光照在他们脸上——哪里有脸，分明是蒙着层黑布，黑布下渗着绿液，手里的弯刀正往下滴着黏糊糊的东西。他突然想起兵书上说的“影卫皮剥尽后，以尸油浸之，目生绿磷，见血即狂”，胃里一阵翻涌。
“搭箭！”季明拔出断尘剑，莹白的剑光瞬间照亮半个城楼，“听我号令，射马！”
可影卫哪有马？少年们愣了愣，却还是依言搭箭。季明忽然跃起，踩着垛口往下跳，断尘剑在空中划出道银弧，精准地斩向最前面那名影卫的膝盖——那里是影卫炼体时的弱点，没被尸油浸透。
“噗嗤”一声，黑影膝盖处喷出黑血，踉跄着倒下，压翻了后面一串影卫。季明借势落在护城河的吊桥上，剑脊往桥板上一磕，桥板下藏着的暗销突然弹起，将紧随其后的影卫脚踝死死扣住。
“放箭！”他吼道。
城楼上的少年们如梦初醒，箭矢雨点般落下。惊骨粉混着箭雨洒下去，影卫们顿时像被泼了沸水的蚂蚁，捂着眼睛在地上翻滚，黑布下露出的皮肉滋滋冒着白烟。
“少主小心！”怡儿的喊声刚到，季明就觉得后背一凉。他猛地转身，只见一道黑影贴着桥面滑来，弯刀直取他心口，黑布下的绿眼在月光下闪着凶光——是影卫的小统领，速度比普通影卫快了三倍。
断尘剑横劈过去，却被对方用弯刀格开。季明只觉手臂发麻，这才看清对方的弯刀上缠着锁链，锁链另一端竟连着后面的影卫，那些影卫正拼命往后拽，想把他拖进黑影里。
“用腐骨箭射锁链！”季明往旁边翻滚，躲开弯刀的劈砍，断尘剑顺势挑起地上的惊骨粉，往小统领脸上撒去。
黑影怪叫一声，捂着眼睛后退，季明趁机跃起，踩着影卫的肩膀跳回城楼。刚站稳，就看到西城墙方向火光冲天，瘸腿老兵的吼声隔着风传过来：“少主！焚天老祖亲自上了！他手里提着个人！”
季明心脏猛地一缩，抓过怡儿手里的望远镜。镜片里，焚天老祖那张布满肉瘤的脸清晰得可怕，他手里果然提着个人，青色的裙摆拖在地上，正是姜月辞！她的头垂着，不知是死是活，青鸾绫被攥在焚天老祖手里，像条垂死的鸾鸟。
“老东西！”季明的断尘剑发出嗡鸣，剑身上的星纹亮得刺眼，“敢动她，我拆了你这鬼营！”
焚天老祖似乎听到了，抬头往城楼这边咧开嘴笑，露出黑黄的牙。他突然将姜月辞往地上一掼，抬脚就往她心口踩去——
“住手！”季明目眦欲裂，抓起旁边的连弩就想射，却被怡儿死死按住。
“少主！那是圈套！他想引您下去！”怡儿的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姜姐姐的灵力还在动，她在等我们……”
话音未落，望远镜里突然闪过一道青光。姜月辞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手里握着半截断裂的箭杆，正往焚天老祖的小腿扎去。而那些原本围着她的影卫，竟有一半突然倒戈，手里的弯刀转向了自己人——是当年皇城护卫营的旧部，被焚天阁抓去炼作影卫，竟还留着一丝神智。
焚天老祖怒吼一声，抬脚踹开姜月辞，转身去劈那些倒戈的影卫。混乱中，姜月辞往城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似乎扬起个微弱的弧度。
季明突然笑了，将连弩往地上一放，伸手扯下城楼上的火把：“怡儿，带弟兄们把东城墙的火药桶推过来，我们给老东西送份大礼。”
怡儿愣了愣，随即眼睛亮起来：“少主是想……”
“对，”季明的断尘剑在火把下泛着冷光，“他不是喜欢阴魂吗？今晚就送他满营的‘热闹’。”
远处，焚天老祖的怒吼声越来越近，影卫们重新聚拢，像潮水般涌向吊桥。季明将火把递给旁边的圆脸少年：“等他们踏上吊桥，就点火。”
少年哆哆嗦嗦地接过火把，手却在抖。季明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箭垛，断尘剑缓缓出鞘，莹白的剑光在暮色里拉出长长的影，像一道蓄势待发的闪电。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黑影，听着身后怡儿指挥弟兄们推火药桶的吆喝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姜月辞、怡儿在御花园放风筝，那时的风也是这么烈，风筝线勒得手心发疼，却笑得比谁都欢。
“快了……”季明低声说，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远处那个挣扎着站起来的青色身影说。
焚天老祖的咆哮已经到了吊桥那头，影卫们的弯刀在月光下连成一片蓝汪汪的海。圆脸少年的火把举得老高，手还在抖，却死死咬着牙。怡儿推着最后一个火药桶过来，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季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断尘剑。
还差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