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衣上沾着污渍,像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寒星,透着无尽的冷漠与不甘。这位曾经与她父亲柳玄策同辈的药王谷长老,如今却沦为阶下之囚,往昔的风光早已不复存在。
柳寒烟将食盒轻轻放在牢门外的石台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食盒里是一碟桂花糕、一碗莲子羹,还有一小坛封存的青梅酒。“我听说您三日未进食。”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蹲下身,隔着铁栏认真地整理食盒,声音平静而温和,“这是后厨新蒸的糕点,杜师叔从前最爱吃的。”
杜荆的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四十年前,他还是药王谷最年轻的长老时,总爱抢师侄们点心里的桂花糕,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肆意张扬。而那时柳寒烟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总追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杜师叔赔我糕点。”那些美好的回忆,如今想来,竟如隔世。
“不必假好心。”他别过脸,声音却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柳玄策是派你来套话的?还是说,你想替你那位死在瘟疫里的弟弟报仇?”
柳寒烟整理食盒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粗糙的食盒边缘停留了片刻,随即继续将碗筷摆整齐,动作依旧沉稳。“小暄若还在,定会劝我来看看师叔。”她抬起头,望进铁栏,眼神清澈而坚定,“他常说杜师叔虽性情乖戾,心肠却是药王谷最软的。”
“父亲在书房处理教务,他不知道我来。”她又补充道,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哦?”杜荆挑眉冷笑,铁链哗啦作响地挪到栏边,动作带着几分挑衅,“那柳师侄深夜私会重犯,就不怕你父亲责罚?”他突然凑近铁栏,腐臭的气息混着血腥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皱眉,“还是说,你其实是来求我?求我告诉你当年“瘟疫”的真相?”
柳寒烟将酒坛推到铁栏边,木塞开启时,溢出清冽的酒香,那香气在潮湿的地牢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温暖的气息。“这坛酒是我及笄那年埋在桃树下的,本想等小暄成亲时开封……”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坛身,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与哀伤,“他从小就爱喝我酿的酒,我说等他成亲了,就送他……。”
杜荆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喉间发出嗤笑:“可惜啊,他没能等到那天。”
“是啊。”柳寒烟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是一片化不开的愁云,“他死在给“疫区送药”的路上,怀里还一直揣着给江枫出生礼物。”她忽然抬眼看向杜荆,目光如炬,“师叔可知,他最后送出去的那剂药,是用您藏在药圃暗格里的还魂草炼的?”
杜荆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这双手上。“你怎么知道……那暗格的位置,我从未告诉过旁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从地底传来。
“小暄的日记里写着。”柳寒烟从袖中取出泛黄的纸页,隔着铁栏缓缓展开,纸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他说杜师叔虽然总骂他毛手毛脚,却总在他采药遇险时暗中相助。还说您书房的窗台上,常年摆着我母亲绣的荷包。”
铁栏后的男人突然别过脸,耳尖却微微泛红,那抹红晕在苍白的脸色下显得格外明显。二十年前柳寒烟母亲病逝前,曾绣了对鸳鸯荷包,一只给了柳玄策,另一只说要送给“最懂药心的人”。后来那荷包竟出现在他的窗台上,柳玄策为此半月没理他,那段时间,他心里也满是无奈与委屈。
“二十年前……”杜荆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带着无尽的痛苦与回忆,“你可知那场“瘟疫”死了多少人?三百二十一个,整整三百二十一个!”他突然提高声音,铁链勒得手腕咯咯作响,仿佛要将这愤怒发泄在这无情的铁链上,“药王谷三分之一的弟子都死在那场浩劫里,你知道这都是为了什么……”,杜荆看着柳寒烟眼里闪过复杂,恨意,痛苦……
火光在柳寒烟眼中跳跃,那光芒仿佛是她心中燃烧的火焰,坚定而炽热。她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泛黄的丝帕。帕子上绣着半朵残梅,边角处用细密的针脚补过三次,每一针每一线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故事。
“这是杜奶奶临终前留给我的遗物。”她将丝帕轻轻按在铁栏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当年若不是杜奶奶把最后一剂药让给我,我活不到今日。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阿烟要记得,医者的仁心不在药柜里,在心里’。”
杜荆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仿佛要以此来缓解内心的痛苦。他母亲是药王谷的绣娘,最擅绣梅,“瘟疫”爆发时主动留在“疫区”制药,最后感染病逝。他至今记得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阿荆要做个好大夫,救更多人。”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你师父总说医者仁心。”柳寒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颤抖中藏着无尽的愤怒与失望,“可当年他身为药王谷药堂主,他从未告诉您,他为了保住药库的珍稀药材,亲手锁死了疫区的后门。那些拍着门板哭喊的人里,有给您缝过新衣的张婶,有为您采过草药的李伯……还有给您送了十年桂花糕的王婆婆。”
“住口!”杜荆突然暴怒,猛地扑到铁栏前,锁链勒得他手腕渗出血迹,那血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你懂什么!”
“你懂什么”杜荆一脸崩溃大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