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争执
三月二十一,微雨又来。
前院那方小池被雨丝点破,漾开圈圈涟漪。
池畔八角亭的碧瓦被洗得清亮,雨打亭檐声与池边几支丝竹发出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
徐行一袭玄色劲装,正在池畔空地上练拳。
他身形沉稳,步伐在湿漉的青砖上稳稳起落,推掌拂袖间,带起细密雨珠,竟无半分急躁。
一趟拳毕,他徐徐收势,立在亭边望着池面破碎的天光,任由微雨沾衣。
习武数日,他日日勤练不辍,已初具章法,至少一些拳脚套路已是娴熟。
随着习武渐入佳境,倒也证实了他确实是“习武奇才”的结论。
至少周侗教导的一些招法套路他只看一遍就会,竟与读书时一样,可过目不忘。
卯时二刻,林冲才手提花枪堪堪赶到。
“小林子,你今日起晚了。”徐行年纪二十一,本就比林冲大,这小林子的称呼却是私底下两人的打趣称谓。
林冲将花枪倚在亭柱旁,从怀中取出账册:“官人有所不知,昨夜在酒坊忙过了子时。这是师父今早临走时嘱咐我拿给您的酒坊账目。“
徐行接过账册:“既如此,何不多歇息片刻?“
“练武之事可不敢荒废一日。”林冲说完提起花枪走到一旁开始练习,徐行瞧了几眼,便转身离开。
周侗曾与他细说,花枪这类灵巧兵器并不适合他,反倒是步槊这般重器更能发挥他力大无穷的优势。
不过习武终究要循序渐进,眼下他需先熟练拳脚招式,待掌握发力技巧后,再练兵器方能事半功倍。
回到书房,徐行展开账册,又在旁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将账目数据整理成更一目了然的表格。
不过半刻钟功夫,便已核对完毕。
账目其实并不复杂,无非是出库与收入的记录,经他重新整理后,各项数据清晰明了。
昨日共售出酒水五百二十九坛,总收入一万两千六百九十六贯。
因着物以稀为贵的缘故,越到后期溢价越高,折算下来每坛均价二十四贯,比原定价高出六成。
这利润之丰厚,何止日进斗金?
正当徐行感叹北宋惊人的消费力时,林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官人,顾二爷来了,正在院中等候。“
“知道了。“徐行收起账册,推门而出。
院中,石头正指挥小厮安置几个红木箱。
顾廷烨快步迎上前来,满面春风:“徐东家,可看过周师傅带回来的账目了?“
“你这称呼一日三变,我都不知该不该应了。“徐行笑着将账册递还,“看过了,石头记账很是细致,一目了然。“
“可别夸他,“顾廷烨打趣道,“来的路上他对着这账册叫苦不迭,就差哭出来了。“说着拉起徐行走到红木箱前,掀开箱盖,“我自作主张,将昨日的收益分润了。这是你那份,总计六千三百四十八贯,金银和钱庄银票都有。“
徐行望着箱中整齐码放的金银锭,也不禁喜形于色。
采买聘礼后,他手头正紧,这笔分润来得正是时候。
“坊中存酒可还够用?“他随手合上箱盖,低声问道。
他理解顾廷烨的欣喜,但钱财之事还是低调为妙。
“足够,昨日才用了一成存货。今日分润些银钱讨个彩头,往后可不会日日如此。“说话间二人步入凉亭。
细雨虽不大,却极为细密,在外站久了难免湿衣。
“昨日琼林苑可有人来采买?“
“尚未……“提及此事,顾廷烨笑容稍敛,这是计划中唯一的变数。
“无妨,尽人事听天命。这等事原就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且静观其变。“
世间万事岂能尽如人意?如今这般开局已是得天独厚了。
二人正说话间,魏轻烟撑着油纸伞袅袅而来。
徐行见她,含笑招手:“怎么不多睡会儿?“
昨夜自然又是一番“雨疏风骤“。徐行越发确信自己当初定是选了什么了不得的选项,这身体恢复力惊人,反倒是魏轻烟已不止一次讨饶。
“官人慎言,“魏轻烟先对顾廷烨施了一礼,这才低声道,“这话若传出去,妾身懒怠的名声可就坐实了。“
“你们这般卿卿我我,可曾顾及旁人的感受?“顾廷烨故作尴尬,实则是在打趣。
“银子既已送到,你自便就是。“徐行笑着回应。
“好个重色轻友的浪荡子!“顾廷烨本就有事在身,酒坊初建,琐事繁多,他站起身道:“那我就不打扰二位听雨品茗的雅兴了。“
徐行正要相送,却见林冲强忍笑意匆匆走来。
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林冲凑到徐行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廷烨,你快些走吧。“
不知林冲说了什么,徐行竟开始赶人。
“嘿,你越是要我走,我偏不走了。“这混不吝的性子一上来,顾廷烨反倒又坐了回去。
“快走快走,酒坊一堆事等着你呢。“徐行正要推他离开,却被一声“徐兄“打断。
“长柏兄。“徐行只得转身见礼。
魏轻烟也随着施了一礼。
至此,众人方明白林冲方才为何那般表情。
“长柏,原来是你来了,难怪徐行急着赶我走。“
顾廷烨嘴上不饶人,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这般好戏他岂能错过?
目光不经意间扫向盛长柏身后的小厮。
若是日日都有这般好戏,关了酒坊他也愿。
果然,盛长柏见到徐行身边的魏轻烟,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俨然一副“竖子不足与谋“的神情。
“顾廷烨,你怎会在此?“连带着,盛长柏对这位发小也没了好脸色。
“我与你家妹夫合伙做了些酒水生意,今日是来送分红的。“顾廷烨不以为意,指着远处的木箱解释,末了还笑着向盛长柏身后的小厮眨了眨眼。
可惜,盛明兰毫无反应,只是垂首静立。
“酒水生意?“盛长柏步入亭中,诧异地看了二人一眼。
“正是'海棠醒',你家妹夫的杰作,我入了五成股。“顾廷烨答完,反问道:“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徐行的聘礼由常嬷嬷操办,他对婚事进展一清二楚。
除了几件定制的首饰,其他都已置办妥当,按理说盛家与徐行之间已无甚需要商议的事了。
“婚期将近,长辈见徐兄这里人手单薄,恐忙不过来,特命我前来看看可有需要帮衬之处。“盛长柏说明来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魏轻烟,“不知这位娘子是......“
“魏轻烟见过盛二公子。“
不待徐行开口,魏轻烟已主动施礼应答。
“可是广云台魏行首?“
很难想象一向温文尔雅的盛长柏会如此直白地为难一个女子。
魏轻烟闻言,面色瞬间苍白。
连顾廷烨都觉得发小此言过分了——打人不打脸,何必如此?
“长柏兄,轻烟已脱贱籍,现为我的妾室,此话不妥。“徐行语气渐冷,眉宇间的温和渐渐褪去。
“哦?六妹妹尚未过门,你便先纳了妾?“盛长柏显然是要为妹妹出头,寸步不让。
“此乃徐宅家事,不劳盛家嫡长子过问。“徐行无视顾廷烨递来的眼色,直视盛长柏,“这宅中事务,令妹过门后自然管得,你盛长柏却无论何时都管不得。“
盛长柏脸色难看至极。
他没想到徐行在理亏的情况下,竟还如此强硬。
“竖子不足与谋!“他愤然起身,拂袖而去。
徐行却只是淡然目送,连起身相送的意思都没有。
魏轻烟在一旁悄悄推他,示意他去解释几句。
顾廷烨忽然觉得这场好戏看得并不痛快,两人都是他的朋友,夹在中间反倒难受。
见徐行无动于衷,他站起身劝道:“你这倔驴,就不能说句软话?“
“我若服软,轻烟日后如何自处?“徐行反问。
“我去劝劝长柏......“顾廷烨说着匆匆追出门去。
不料追到一半,却见盛明兰从正门走了进来,不由一怔。
“顾二叔,我有几句话要同徐公子说,不便让您听见。“
顾廷烨以为盛明兰是要去找徐行理论,自是避之不及,忙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我这外人理当回避,我去寻你哥哥说说话。“
“哥哥正在门前马车里生闷气,二叔请自便。“盛明兰侧身让过,缓步踏入庭院。
雨丝愈发细密,在庭中织就一张朦胧的纱幕。
盛明兰撑着伞,一步步走向凉亭,裙裾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水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