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深夜的会议正在进行。

　　穆恩端坐在主位上，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张原本总是挂着慈祥笑容的脸，此刻却沉得像一潭深水，让人不敢直视。

　　长桌两侧，坐着几位学院的宿老和主要话事人。

　　玄子坐在左首，面前还放着一盆没啃完的鸡腿，但此刻他一动也不敢动，那双浑浊的老眼不安地瞟着穆恩，脸上写满了“我做错什么了吗”的茫然。

　　言少哲坐在右首，神色看似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忐忑。他隐约感觉到，今晚这场会议，恐怕与自己有关。

　　其他几位宿老也是一头雾水，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这么晚了，阁主突然召集所有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穆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这样看着他们。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是属于极限斗罗的威压，更是属于海神阁阁主的、几百年积威的压迫感。

　　良久，穆恩开口了。

　　“今晚叫诸位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有几件事，需要议一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言少哲身上。

　　“第一件事，关于唐门。”

　　言少哲的身体微微一僵。

　　其他宿老也是一愣——唐门？那个已经覆灭的宗门？阁主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穆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话语的内容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万年来，史莱克与唐门互为盟友，共荣共辱。这是先辈们定下的规矩，也是我们史莱克立身大陆的根基之一。”穆恩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但据我所知，当年唐门遭逢大难时，我们史莱克——没有伸出援手。”

　　长桌两侧一片死寂。

　　几位宿老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件事并不知情。他们有人看向言少哲，有人看向玄子，脸上写满了困惑。

　　言少哲的脸色变得苍白。

　　穆恩的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语气依然平静：“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言少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他能感受到穆恩的目光，那目光并不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责备，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他更加恐惧。

　　良久，穆恩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此事暂且按下。但我要告诉诸位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了几分，“唐门并非无后。那一代门主的女儿，如今就在我们史莱克外院，已经待了差不多一年了。”

　　长桌两侧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位宿老满脸震惊——唐门还有后人？而且就在史莱克？他们怎么不知道？

　　言少哲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他知道这件事，但他从未想过，阁主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当众说出来。

　　穆恩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那孩子叫唐雅。我希望，从今以后，她能感受到史莱克的诚意。诸位明白吗？”

　　“……明白。”几声参差不齐的回答响起。

　　穆恩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玄子。

　　玄子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一抖，下意识把面前那盆鸡腿往远处推了推，仿佛那是什么罪证。

　　“第二件事，”穆恩的声音依然平静，“几个月前，玄子带队前往星斗大森林猎取魂环，导致多名内院学员牺牲。这件事，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长桌两侧又是一片死寂。

　　玄子的脸色变得有些讪讪。他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白发，嘟囔道：“阁主，这事……您不是已经处理过了吗？那十万年魂兽是意外……”

　　穆恩抬手打断了他。

　　“我还记得我已经处理过了。”他说，语气依然平静，但听在玄子耳中，却带着一丝无奈和警告，“今天提起来，不是要翻旧账，而是要告诉你——下次带队，给我打起精神来！别整天光顾着吃！”

　　玄子被这话噎了一下，尴尬地挠了挠头：“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

　　穆恩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的目光转向言少哲。

　　言少哲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三件事，”穆恩说，“史莱克有一位叫‘周漪’的老师，你知道吗？”

　　言少哲一愣。周漪？那个因为投诉而转到外院的老师？老师怎么突然提起她？

　　他如实回答：“知道，她现在是外院的老师。”

　　“她怎么样？”穆恩问。

　　言少哲皱了皱眉，努力回忆。周漪这个人，他确实知道，但了解不多。史莱克老师上百人，他不可能对每个人都有深入了解。只知道她带的班成绩不错，教学严格，除了一个月前被投诉过一次，似乎……没出过什么问题？

　　“回阁主，”他说，“学生对她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教学严格，带的班级成绩一直不错，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

　　穆恩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真不知道？”

　　言少哲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摇了摇头：“学生确实不知。阁主，她出什么事了吗？”

　　穆恩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事。但我听说，她的教学方法……有些问题。”他没有细说，只是淡淡道，“你去查一查吧。查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言少哲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点头应下：“学生明白。”

　　穆恩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背对着所有人。

　　“我老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很多事情都放手让你们去做。我以为，你们会知道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

　　“这几件事，是我的疏忽，也是你们的失职。唐门的覆灭，我们袖手旁观；恶师的存在，我们一无所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言少哲身上。

　　“言院长。”

　　言少哲身体一震。

　　“周漪的事，你去查。查清楚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穆恩顿了顿，“至于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这些年，你还做过哪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想好了，来找我。”

　　言少哲脸色有些发白，但终究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穆恩看向玄子。

　　“玄子，刚才说的，记住了。下次再出纰漏，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玄子讪讪地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穆恩的目光扫过其他人，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开。

　　只有言少哲和玄子，落在最后，各自低着头，脚步或沉重或敷衍。

　　穆恩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过身，望向窗外的夜色。

　　月光洒在他苍老的脸上，照出那一道道深如沟壑的皱纹，和那双此刻满是疲惫与深思的眼睛。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幽蓝色的水母晶体，轻轻摩挲着。

　　那光芒微弱而恒定，在他掌心跳动着，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小家伙，”他喃喃自语，“你给老朽的这份‘见面礼’，可真不轻啊。”

　　他沉默了片刻，又低声道：

　　“不过……谢谢。”

　　夜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