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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柴米油盐酱醋茶,喜怒哀乐忧惊惧(4.5K大章)

  炁,乃天地所生。

  以灵力为媒,修士搭建起自身与天地之炁的桥梁,从而拥有种种神奇。

  而诸葛生传来的这篇万丈红尘炁修行精要中言明:红尘之炁,虽在天地,但主要在人心。

  先前在藏功阁中翻阅上古典籍时,任青山确实看到过类似的思潮言论,但没见过具体的功法。

  从理论到实践……自然是需要大智慧修士的开创。

  怔怔看着他,任青山观阅此法。

  万丈红尘炁:

  首先,须得入世沉沦,入爱恨,历名利,尝悲欢,经生死,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于市井喧嚣中,感受,吸纳周围人群的气息,渴望,焦虑,喜悦,悲伤……体验万般情绪浪潮,吸足了红尘气。

  其次,历经悲欢离合后,开始抽离,以情火炼炁,将自身经历与观察到的众生相,视为炼丹的“药材”,以“因果纠缠”为薪柴,助其燃烧。

  最终,认识到“我即红尘,红尘即我”,于人道洪流中,凝聚一道万丈红尘炁,炁吞万丈红尘,心驻无上清明。

  至于此炁的威力……

  万丈红尘炁一成,便有三种特性:

  一,可演化众生相,模拟任何人的气息,情感,功法,甚至能短暂的成为那个人。

  二,一炁既成,百炁不侵,盖因红尘最混沌,最复杂,任何攻击进入红尘炁场,都会如泥牛入海,被滚滚红尘消解,更可屏蔽天机,任何卜算都将失效。

  三,一念之间,便可引动他人七情六欲,令其不知不觉之间,心魔自生。

  看着这些……

  任青山油然生怖。

  这种修行的难度,想想都让自己头皮发麻!

  需要多少年,才能历经红尘?

  又要经历多少事,才能抽离红尘?

  此法最危险的地方,便在于……沉沦。

  一旦沉沦,道途便将彻底止步。

  “我只想突破个小小的炼气三层,不想,竟会如此地狱难度!”

  “但,自己选的。”

  “无极灵根本就是极难的,炁,又来更难的,头铁,属实头铁。”

  “四年前,我那种无所畏惧,穷精猛进,唯我独尊的锐气,经历这四年,到底是被挫伤些许。”

  任青山感受到自己的畏难情绪,当即自省。

  初生牛犊不怕虎,是因不知虎有多厉害。

  倘若见识过虎有多厉害,自然怕了,一见,腿先软三分。

  然而……

  即便怕了,虎,就不厉害了吗?

  “谢了。”

  “他日我若青云,昭告天下时,定尊你为师,颂你之名,传你之法!”

  传去一道神念,任青山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

  和钱中淳说要出去一阵,任青山离开镇北城。

  钱中淳自知,在九霄雷炁一事上,梁家确实亏欠任青山,只说且去,随时欢迎回来。

  出了镇北城,水路走过一片浩渺水域,不知行了多少里,任青山到了一处小镇。

  这是一处凡人生活的小镇,神念一扫,没有丝毫灵机。

  若是先前,这样的地方,会被任青山视为穷乡僻壤,没有任何价值。

  不过现在……

  他收敛全身灵力,决心像凡人那般,在红尘中尽情打滚。

  集市中,有着各种各样的人,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息。

  打鱼的老汉,卖肉的屠夫,卖菜的老妪,买布的农妇,挑粪的男人,鸡鸭鹅,牛马羊,挑担的货郎,坐轿的老爷,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端着破碗的弃儿,香气,臭气,汗味,笑声,吵闹,吆喝,哭喊……

  无数的气息,化为一道浊气洪流,在任青山的主动感受下,滚滚碾压而来。

  他感受到一种粗鄙,一种肮脏,一种烦恼,一种苦楚。

  但与之相对应的,是生机勃勃,是野性十足,是天生万物以养人,每一个鲜活的个体,无论力量层次和心境修为,都有自身的意志,都在死亡之前用力的活着。

  这便是红尘!

  有人趋之若鹜,有人畏之如虎!

  “你,从哪里来的?”

  一个路过的壮汉,见这少年立在路中,状若痴呆,当即一把抓住衣领,蛮横问道。

  任青山眉头微皱,眼神十足凌厉,却刹那间收回。

  “外乡人,逃难过来的。”

  既如红尘,便当以凡人心态,体验种种,一个泼皮,杀他做甚?

  “外乡人?哪里?”

  “通天河神仙难渡,你怎么过来的?”

  镇北城以通天河为天然屏障,又有阵法隔绝仙凡。

  “肚子饿了,大爷,可有活儿干?”

  “我有力气的,很有力气!”

  任青山脸上浮现讨好,捋起袖子,展示结识的臂膀。

  “哈,你叫我什么?小子倒懂事,找活儿干啊,走吧!跟我来!”

  任青山跟着他走,原来这壮汉,是当地打行的一名打手。

  所谓打行,乃是以武力为人充当保镖打手的行帮,民间的毒瘤,官府的爪牙。

  这种行当……

  任青山本能不喜,甚至想抬手间,将其灰飞烟灭。

  但……杀了他们又能如何?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有人的地方,自会源源不断形成。

  任青山,成了一名打行的小喽啰打手。

  跟着这个名为李老三的壮汉,每日为其端茶送水,游走于街市,欺行霸市,为非作歹。

  和一群臭哄哄的大汉住在一起,整日吃肉喝酒,打架玩牌。

  这样的生活,泥沙俱下,任青山只觉,自己周身一点点被红尘沾染,心性逐渐生变,贪嗔痴与日俱增。

  俨然已经彻底变成他们中的一份子,举止轻浮粗鲁,言语粗鄙下流。

  这一日。

  晚上喝了不少酒。

  李老三直嚷嚷着要去青楼,几人把身上银钱都掏出来一凑,不够,当即悻悻作罢。

  “他奶奶的,你,到我房里来!”

  搂着任青山的肩膀,李老三醉醺醺回房。

  任青山默然。

  这……这是要撅我?

  围观众人都哈哈大笑,出言怂恿,甚至跃跃欲试。

  任青山起身就跑,却有人提前堵门,张开胳膊,拿出朴刀,寒光霍霍拦住。

  这红尘之苦……

  任青山心有所感,摇头笑笑。

  “走也,不就是钱嘛,我带你们去找,找完咱就去找乐子。”

  “当真?”

  众人当即意动。

  “那还有假?我去抢!官府衙门,刚收了今年赋税,昨日银钱刚刚入库!走啊!我放火!你们拿钱!”

  任青山恶从心头起,任由情绪奔涌。

  闻言,几人倒都为之愣住。

  抢官府的钱?

  几个脑袋?

  “小子,你找死!”

  “把他绑了!找刘爷告发去!”

  “绑了!让我先撅一下!兄弟们一起!”

  几人并不敢得罪官府,柿子当然要捡软的捏,当即出手,要先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任青山抢过刀来,一刀一个,砍的五六个脑袋纷纷落地,血流成河。

  看着满地横尸,任青山枯坐一夜。

  红尘中,自有万般道理,亦有万般苦楚,有的甚至互相矛盾,被辱是苦,杀人同样是苦。

  众生皆苦,有的忍辱负重,有的小富即安,有的追名逐利,有的隐居山海,有为恶的,有为善的,有纵欲的,有禁欲的,有的孑然一身孤苦无依,有的妻妾成群子孙满堂,有的杀人放火金腰带,有的修桥补路无尸骸,有的坐于高堂寝食难安,有的蜷身破庙悍然入眠。

  到头来,都是枯骨一堆。

  红尘无相。

  庸人自扰。

  又岂只是一个“忍”字?

  这一夜,任青山体内,多出一丝绯红。

  离开这座小镇,他破衣烂衫,手持破碗,径直前行。

  在一步步的行走中,任青山内心一片空明。

  无善无恶。

  一切都是经历。

  他在一处渡口处,帮一位老人撑船,撑了几个月的船,经历水中帮派的盘剥勒索,经历老人子女的警惕,在老人的孙儿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夭折,出手将其治好后,再次选择离去。

  他手持一杆药旗,如游方医生,走街串巷,治好不少病人,也见过不少回天乏术,被人发自真心的感激,五体投地,也曾被轰打出门,当成骗子。

  他救下一队差点被山崩活埋的商旅,商人万贯家财,为感激救命恩人,要将女儿许配,更教贤婿执掌家业,任青山坦然受之,体验洞房花烛夜,娇妻伴入眠,情欲之乐,富贵之乐,分娩之忧,得子之喜……接踵而来。

  然而,因自己接连不断帮老岳父调理身体,老岳父竟老树开花,纳了两房小妾,生出两个儿子,自那之后,自己这贤婿在家中,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被各种防备,打压,连带着妻和子都在娘家受气,于是分家。

  一辆马车行走在官道上。

  任青山赶着车,车厢里是妻子和儿子。

  妻子姓王,名淑珍,人如其名,温良贤惠,除了性子柔弱些,万般都好。

  儿子乳名石头,得名忘尘,之前姓王,现在姓任。

  任青山架着车,感受着一种平静的幸福。

  这几年来,自己体内的红尘炁,与日俱增,炁凝成线,线结成团,渐已成丈。

  然而,一种大恐怖,如影随形。

  因自己渐觉沉沦。

  尤其是,妻子和儿子形成的羁绊,他们至今都不知道,枕边人,爸爸,竟是一位修士!

  甚至有的时候,任青山自己都觉得,要不就这样吧,平静幸福的一生,似也不是坏事。

  以自己炼气二层的修为,去做个镇守仙师,背靠仙宗,养妻育儿,以图后续发展。

  但一往无前的尖锐道心,更如利刃,日夜折磨!

  “以情火为炁,以因果为薪柴”……

  这话,初看时,尚不觉得有什么,但此时躬身入局,顿觉烈火灼心!

  ……

  “任青山,你快回来!”

  “有炁了,排名第十的,七杀真炁!”

  “快点,我为你顶住压力,此炁,不管谁来了,都拿不走!现在的梁家,我说了算。”

  “连红蝉也在等着你,等你炼化了七杀真炁,正好与她喜结连理。”

  一道神念,突兀浮现在脑海中。

  任青山握着缰绳的手,倏为之一紧。

  这是钱中淳,以仙宗传音,发来的消息。

  仙宗传音,无视任何距离和空间,乃是直接通过炼气箓传递的神念,只是耗资颇巨,一次要三千灵石。

  屈指数数,距离自己离开梁家,已有快五年,没有与任何人联系。

  只是想不到,他竟还记得昔日的承诺。

  七杀真炁?

  梁红蝉……也在等着我?

  种种可能性,在任青山心头急速推演:现在若回梁家,若钱中淳所说为真,炼化七杀真炁,迎娶梁红蝉,自然,妻子和儿子也可同去,毕竟三妻四妾常有的事情,随着自己修为与日俱增,为儿子谋道炼气箓,亦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我这五年……又在图什么?

  任青山感到痛苦。

  命运在你最想要的时候,却偏偏不给你。

  但,在你彻底已经不抱希望,已经另辟它途,即将成功时,却又冒出来,乱你道心。

  任青山将这些都盘了一遍,猛然间睁眼,摇头笑笑。

  “七杀真炁,并不是我要的炁。”

  “梁家,并不是我要走的路。”

  “万丈红尘,我即红尘,红尘即我!”

  这一刻,任青山陡然察觉,丹田之中,那道万丈红尘炁的成丝速度,陡然加快几分,像是和此时此刻的心境,产生某种共鸣。

  这上个纪元的真炁,当真玄奇,心境之炼,浑然不似炼气二层就该体验的境遇。

  ……

  “阿珍,我同你说件事。”

  “我们回去,见我爸妈好不好?”

  嘴角浮现和煦微笑,任青山朝车厢中,悠悠说道。

  “好啊,夫君请说。”

  眉目清秀婉约的女子,怀中抱着粉雕玉琢的孩子,笑盈盈说道。

  “其实……我并非凡人,我乃修士!可以飞天的那种,遁地嘛,暂且不会,尚未学习遁术道法。”

  任青山坦诚说道。

  “什么?”

  她满眼错愕,神态紧张。

  片刻后,任青山以灵力包裹妻儿,化为一道流光,飞上高空,边飞,边讲述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既是讲述,亦是审视。

  情火,因果,如天地烘炉,在任青山审视内心时,熊熊燃烧。

  与此同时,体内万丈红尘炁的成型速度,急速飙升,已成罗网之势,距离大成,仅差一步之遥。

  ……

  七天后。

  万里之外的山阳县。

  “娘!爹!”

  “我任青山回来了!”

  一声清朗之音,在任府门外响起。

  任家平一身绫罗绸缎,腰佩青玉,双鬓微白,大腹便便,显得像是个地主老爷。

  看到那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家族的骄傲,以及他带着的女人,孩子,眼眶蓦然红了,老泪纵横,身体猛地一颤。

  旁边的管家,连忙扶了扶。

  任李氏一身珠光宝气,从内院快步走出,丝绢捂脸,泪水早已模糊双眼,发出一声惊嚎。

  我的儿!

  看着父母,任青山嘴角带笑,心绪翻滚。

  从打虎,到初见诸葛生,苦求柳云松,搏杀杨万里,坑杀张修宴,万里摆碗,镇北城赌局,三年仙狱,散修的悲哀,五年红尘,众生的皆苦……

  明明也就不到二十岁,自己却仿佛已经度过半生。

  如今,携妻带子而回乡,再见父母。

  任青山眼神无悲无喜,格外平静。

  一道惊天的红光,陡然冲天而起,将整座山阳县城的半边天,都为之染红,像是晚霞突然爆炸,惊动天地涟漪。

  这一刻……

  万丈红尘炁,成了!

  人世间,柴米油盐酱醋茶,喜怒哀乐忧惊惧。

  从沉沦到抽离。

  从抗拒因果到接受因果。

  从煎熬情火到享受情火。

  从历经红尘,到勘破红尘,再到投身红尘……

  仙道,人道,都是一条道!

  仙人凡人,同样都是人!

  红尘无相。

  是故无我。

  无我,则无处不可去,无人不可见,无事不可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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