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春。江都。
这是一座繁华的城,隋炀帝的行宫所在。自从大业十二年,炀帝第三次巡幸江都,就再也没有回长安。两年了,他一直待在这里,日日饮酒,夜夜笙歌,仿佛忘记了北方还有叛乱,忘记了天下已经大乱。
这一日,城中忽然大乱。
有人喊:“造反了!造反了!”
有人喊:“宇文化及杀了陛下!”
有人喊:“快跑!叛军要屠城!”
街上到处都是逃命的人,扶老携幼,哭天喊地。叛军骑着马,在街上横冲直撞,见人就杀,见房就烧。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城西有一条小巷,巷子里住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清瘦,神态安详。他姓谢,叫谢偃,是谢家的后人。谢家从谢瞻那一代开始,就在建康办学,传了快三百年了。后来隋朝统一,谢偃的曾祖父带着全家搬到了江都,继续办学。谢偃从小跟着祖父读书,长大后接了祖父的班,在这条小巷里办了一所学堂,教了几十个孩子。
此时,他站在门口,望着街上的乱象,眉头紧皱。
身后,他的妻子拉着他的袖子,颤声道:“当家的,快跑吧!叛军要来了!”
谢偃摇摇头:“跑什么?学堂里还有十几个孩子,他们的家人在城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跑了,他们怎么办?”
妻子急道:“可你自己都保不住,怎么保他们?”
谢偃道:“保不住也要保。这是谢家的规矩。”
他转身,进了院子。
院子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一二岁,都在发抖。看见谢偃进来,一个孩子哭着喊:“先生!我怕!”
谢偃走过去,蹲下来,摸着那孩子的头,轻声道:“不怕。有先生在。”
他站起来,对孩子们道:“都跟我来。”
他带着孩子们,进了后院。后院有一间柴房,堆满了柴草。他把柴草扒开,露出一扇小门。打开小门,里面是一个地窖,黑漆漆的。
谢偃道:“都进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钻进了地窖。最后一个孩子钻进去之前,回头望着谢偃:“先生,你不进来吗?”
谢偃笑了笑:“先生在外面守着。等叛军走了,再叫你们出来。”
他把小门关上,把柴草堆回去,把痕迹抹掉。
然后,他走回前院,站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儿,马蹄声响起。
一队叛军冲进小巷,见人就杀,见房就烧。他们看见谢偃站在门口,哈哈大笑:“这还有个不怕死的!”
为首的叛军跳下马,提着刀,走到谢偃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是做什么的?”
谢偃道:“教书的。”
叛军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教书的?哈哈哈!都什么时候了,还教书?你的学生呢?”
谢偃道:“都跑了。”
叛军道:“你怎么不跑?”
谢偃道:“这是我的家,我跑什么?”
叛军道:“你不怕死?”
谢偃道:“怕。可我怕的事多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该做的事。”
叛军被他说得愣住了。他盯着谢偃看了半天,忽然道:“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我不杀你。你走吧。”
谢偃摇摇头:“我不走。”
叛军道:“为什么?”
谢偃道:“我的学生还在。”
叛军四下看看:“你的学生不是跑了吗?”
谢偃道:“他们还会回来的。”
叛军又愣住了。
他身后,另一个叛军喊道:“大哥,别跟他废话!杀了算了!”
为首的叛军摆摆手,道:“算了,一个教书的,杀他做什么?走!”
他们翻身上马,冲出了小巷。
谢偃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
他转身,走回后院,扒开柴草,打开小门。
地窖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看见谢偃,那个最小的孩子又哭了:“先生!你没事吧?”
谢偃笑道:“没事。叛军走了。都出来吧。”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爬出地窖。
谢偃带着他们,回到前院。院子里一片狼藉,门口还有血迹——那是邻居的血。孩子们吓得不敢看。
谢偃道:“都坐下。”
孩子们坐下。
谢偃道:“今天,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孩子们愣住了。
外面还在乱,街上还有喊叫声,还有哭声,还有马蹄声。这时候,先生要讲故事?
谢偃不管这些。他坐在孩子们面前,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叫南中。那里有一群人,叫九先生。他们五代人,一百多年,就做了一件事:教书。”
他讲了罗衡逃难到南中,开了第一所学堂。
讲了爨宏从夷人首领的儿子变成先生,教了三十年。
讲了罗岳、罗承、罗恒、罗翊、罗继、罗缵,一代一代传下去。
讲了庾和编撰《南中教法》,把九个人的道理写下来。
讲了陆澄从洛阳来,在南中待了四十年,又把道理带回洛阳。
讲了石头八岁来学堂,一辈子教书,死后葬在洛阳,坟前立着碑。
讲了谢瞻从建康来,在南中待了二十年,又把道理带回建康。
讲了庾信从南阳来,在南中待了四十年,死后葬在那里。
讲了杨素从大兴来,在南中待了二十年,死后也葬在那里。
讲了张诩守了九座坟一辈子,活了八十五岁。
讲了牛弘从大兴来,在九座坟前磕了三个头,把《南中教法》收入秘阁,颁行天下。
讲了张诚走了几千里路,去洛阳拜石头的坟,去大兴拜牛弘的坟。
讲了三百年,讲了三百年,讲了三百年。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忘记了外面的战乱,忘记了害怕。
讲完了,谢偃道:“你们知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吗?”
孩子们摇头。
谢偃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那九个人心中而已。那九个人,不图名,不图利,不图官,不图权,只是觉得,让孩子们读书明理,是件该做的事。他们做了,就做成了。三百多年了,他们的道理,还在传。”
他望着孩子们,道:“你们今天害怕吗?”
孩子们点头。
谢偃道:“害怕是正常的。我也害怕。可害怕归害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就像那九个人,他们逃难到南中,害怕不害怕?害怕。可他们还是开了学堂,教了书。就像陆澄,他从洛阳去南中,一路上兵荒马乱,害怕不害怕?害怕。可他还是去了,待了四十年。就像石头,他在洛阳办学,天下大乱,叛军到处杀人,害怕不害怕?害怕。可他还是办了,教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道:“所以,你们也要记住: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有多害怕,有多难,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这就是读书的意义。这就是明理的用处。”
孩子们望着他,眼睛里有了光。
那个最小的孩子说:“先生,我长大了,也要教书。”
谢偃笑了。
他摸摸那孩子的头,道:“好。等你长大了,就来接先生的班。”
江都之变后,天下更乱了。
宇文化及杀了隋炀帝,带着叛军北归。各地军阀纷纷起兵,你打我,我打你,打成了一锅粥。老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
谢偃的学堂还在。
他带着那些孩子,躲过了叛军,躲过了乱兵,躲过了饥荒。有的孩子家里没了人,他就收留下来,当自己的孩子养。有的孩子病了,他就上山采药,煎了给他们喝。有的孩子饿得受不了,他就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他们,自己饿着。
妻子劝他:“当家的,你这是何苦?咱们自己都活不下去,还管这些孩子做什么?”
谢偃道:“不管他们,他们就得死。管了,说不定能活几个。”
妻子道:“管了又能怎样?就算活下来,长大了,还不是在这乱世里挣扎?”
谢偃道:“那就让他们在这乱世里挣扎。挣扎着活,挣扎着读书,挣扎着明理,挣扎着把道理传下去。总比死了强。”
妻子不说话了。
她知道,劝不动他。
谢家的人,都这样。
武德元年,秋。
长安。
李渊称帝了,国号唐,改元武德。天下还在打,可长安已经安定下来了。新朝建立,百废待兴,需要人,需要书,需要学问。
这一天,朝堂上来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旧官服,面容清瘦,神态儒雅。他叫萧瑀,是南朝梁的宗室,隋朝的时候做过官,后来归附了唐朝。李渊很器重他,让他做内史令,参与朝政。
萧瑀上朝,第一件事,就是上书请收罗天下遗书。
他在奏章里写道:“自永嘉之乱以来,典籍散失,十不存一。隋文帝时,牛弘曾收罗天下遗书,整理编目,藏在秘阁。然隋末大乱,秘阁之书,多已散失。今陛下新定天下,当兴文教,广收遗书,以传后世。”
李渊准了。
萧瑀领了旨,开始四处寻访遗书。
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叫牛方,是牛弘的弟弟。牛弘死后,秘阁的书,都由他保管。隋末大乱,他带着那些书,躲到了乡下,不知死活。
萧瑀派人去找。
找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
牛方还活着,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身子骨也不行了。可那些书,他一本都没丢。整整三十大箱,藏在地窖里,用油布包着,一点都没坏。
萧瑀亲自去拜访他。
牛方躺在床上,看见萧瑀,挣扎着要起来。萧瑀连忙按住他:“牛公不必多礼。”
牛方喘着气,道:“萧大人,那些书……都还在吗?”
萧瑀道:“都在。一本都没丢。”
牛方的眼眶红了。
“那就好……那就好……兄长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要是丢了,我怎么对得起他……”
萧瑀沉默了一会儿,道:“牛公,我听说,令兄当年,曾去南中,收了一本书,叫《南中教法》?”
牛方的眼睛忽然亮了。
“萧大人也知道这本书?”
萧瑀道:“我读过。那是本奇书。”
牛方道:“是。那是本奇书。兄长说,他这辈子,收罗天下遗书,见过的书何止万卷?可最让他惦记的,就是这本。他说,真正的道,不在朝堂上,不在秘阁里,在那九个人心中而已。”
萧瑀点点头:“我读过那本书,也读过令兄写的《南中九先生传》。那九个人,五代人,一百多年,就做了一件事——教书。不图名,不图利,不图官,不图权。只是觉得,让孩子们读书明理,是件该做的事。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先生。”
牛方道:“萧大人说得是。兄长临终前,写了一篇文章,让人带去南中。后来,南中来过一个年轻人,叫张诚,是那所学堂的后人。他把那篇文章带回去了。不知道现在,那所学堂还在不在。”
萧瑀道:“我让人去看看。”
牛方点点头,忽然握住萧瑀的手,道:“萧大人,老朽有一事相求。”
萧瑀道:“牛公请说。”
牛方道:“老朽活不了多久了。这些书,交给萧大人,老朽放心。可有一本书,老朽想留在身边。”
萧瑀道:“什么书?”
牛方道:“《南中教法》。那是兄长最爱的一本书。老朽想带着它,陪兄长去。”
萧瑀愣住了。
半晌,他点点头,道:“好。”
他让人从箱子里找出那本《南中教法》,递给牛方。
牛方接过,捧在手里,抚摸着书皮,眼泪流了下来。
“兄长……弟弟来陪你了……”
三天后,牛方死了。
萧瑀把他和那本《南中教法》葬在了一起。
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
“隋故秘书监牛公弘之弟牛方之墓,以《南中教法》一卷殉。”
武德四年,春。
味县。
山坡上,那九座坟还在。
旁边,是张家几代人的坟,是庾信、庾亮的坟,是杨素的坟。还有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先生们的坟。一座挨着一座,像是一片沉默的家族,守望着这片土地。
张让老了。
他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身子骨也不行了。可他还住在学堂里,每天听孩子们读书。
张诚也老了。他六十多了,头发也白了。张通四十出头,是学堂里的主心骨。张通的儿子张延,二十出头,已经开始教书了。
这一日,山坡上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官服,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还有一个老人,六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清瘦。
张让迎上去,拱手道:“敢问尊驾是?”
年轻人翻身下马,抱拳道:“晚辈姓萧,叫萧锐,是内史令萧瑀之子。奉父命,来南中寻访九先生遗迹。”
张让愣住了。
朝廷的人,又来了。
从隋朝的大兴城,到唐朝的长安城,换了朝代,可还有人记得那九个人。
他眼眶红了。
“萧公子,请。”
他带着萧锐,走上山坡。
山坡上,九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旁边,是那些先生的坟。阳光洒在坟上,一片金黄。
萧锐跪在九座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九位先人,晚辈萧锐,从长安来。家父读了你们的书,心中震动,特命晚辈来南中,拜谒九座坟,寻访贵学堂后人。”
他磕完头,站起来,望着那些坟茔,久久不语。
那个老人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张让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敢问这位老丈是?”
老人抬起头,望着张让,道:“张先生,可还记得,大业五年,有个年轻人,从南中去洛阳,拜了石头的坟?”
张让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他的儿子张诚,从南中出发,走了几千里路,去洛阳拜石头的坟,去大兴拜牛弘的坟。
这个老人……
张诚从人群里冲出来,跪在那老人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石老丈!是您!”
那老人,正是石延。
二十年了。
他还活着。
他从洛阳来,走了几千里路,来拜那九座坟。
张诚扶起他,两人抱在一起,老泪纵横。
张让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眼泪也流了下来。
萧锐道:“张先生,家父让我带一句话给您。”
张让道:“萧公子请说。”
萧锐道:“家父说,自永嘉之乱以来,衣冠南渡,士人避祸,中原文化,散落四方。然有一群人,九代相传,三百余年,以教化为业,不图名利,不求闻达,但使童子读书明理而已。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这样的道,才是真正的道。他让我转告您: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请你们一定,把这所学堂办下去。把这份道,传下去。”
张让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萧公子,请转告令尊:张家一定把这所学堂办下去。一定把这份道,传下去。一代一代,直到永远。”
萧锐点点头,转身,望着那些坟茔。
他忽然问:“张先生,这九座坟,守了多少年了?”
张让道:“从罗衡下葬,到现在,快四百年了。”
萧锐问:“多少代了?”
张让道:“从罗衡到庾和,五代。从庾和到我们张家,又九代。加上那些先生们,算不清了。”
萧锐望着他,目光深邃。
“四百年。十几代人。就做了一件事——教书。”
张让点点头:“是。就做了一件事。”
萧锐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正的道,不在朝堂上,不在秘阁里,在这片山坡上,在这所学堂里,在那些读书的孩子心里。”
他明白了。
他转身,对着那些坟茔,又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对张让道:“张先生,晚辈有个请求。”
张让道:“萧公子请说。”
萧锐道:“晚辈想请人,把《南中教法》重新刻印一批,带回长安,收入秘阁。还想请人,把牛弘先生写的《南中九先生传》,也刻印一批,颁行天下。让更多的人知道,四百年,十几代人,可以做成一件事。让天下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不图名利,只做该做的事。”
张让的眼眶红了。
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萧公子,晚辈替那九个人,替张家十几代人,替所有在这所学堂教过书的先生们,谢谢您。”
萧锐扶起他,笑道:“张先生,是我该谢谢你们。是你们,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道。”
武德四年,夏。
长安城,秘阁。
萧瑀站在书阁里,望着那一排排新刻印的书。
其中有一本,书脊上写着三个字:《南中教法》。
这是萧锐从南中带回来的刻本。他让人重新刻印了一百本,一部分藏在秘阁,一部分颁行天下。
旁边,还有一本,书脊上写着:《南中九先生传》。那是牛弘写的,萧瑀让人也刻印了,一起颁行。
他拿起一本《南中教法》,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书还是那本书,字还是那些字。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本书,会传得更远了。
会传到长安,传到洛阳,传到太原,传到成都,传到扬州,传到每一个有读书人的地方。
会传到那些穷乡僻壤,传到那些深山老林,传到那些从没听过南中这个名字的地方。
会让更多的人知道,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他合上书,放回架上。
转身,走出秘阁。
门外,阳光灿烂。
远处,传来学堂里的读书声。
那是长安城里的国子监。唐朝建立后,在各州郡县都设立了官学,让更多的人有机会读书。
那读书声,穿过街巷,穿过城墙,穿过田野,飘到他耳边。
他听着那声音,笑了。
他想起了牛弘。
想起了牛方。
想起了张让。
想起了石延。
想起了那九座坟。
想起了那所三百多年的学堂。
想起了那些读书的孩子。
他知道,那份道,还在传。
一代一代,薪尽火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