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十五年,秋。建康城。
这是刘宋开国以来的第三十五个年头。刘裕早已驾崩,葬在初宁陵。他的儿子刘义隆继位,年号元嘉。这些年,天下还算太平。元嘉之治,说的就是这时候——百姓休养生息,库府充实,文化也渐渐复兴。
城南乌衣巷,曾经是王谢两家聚居的地方。如今王谢早已衰落,巷子还在,住的却是些新贵。巷口有一家书肆,不大,却总有些稀罕书。
这一日,书肆里来了个年轻人。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青布长衫,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他在书架前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掌柜的,这本书,还有吗?”
掌柜的凑过去一看,是一本《南中教法》。他笑了:“客官好眼力。这书如今可不多见了。这是去年从蜀中来的刻本,一共就十本,卖得差不多了。这是最后一本。”
年轻人眼睛一亮:“我买了。”
付了钱,他抱着书,急匆匆走了。
那年轻人姓谢,名瞻,字玄晖,是谢氏后人。谢家虽然衰落了,可诗书传家的传统还在。他从小读书,见过不少书,可这本《南中教法》,他从未见过。
回到家,他关起门,一口气把书读完了。
读完,他坐在窗前,久久不语。
窗外,是他家的小院。院里有棵槐树,是他祖父小时候种的。祖父常说,当年谢安公在乌衣巷时,最喜欢槐树。谢安公死后,家道中落,乌衣巷的大宅子卖了,只留下这处小院。可槐树还在,一代一代传下来。
谢瞻想起书中那九座坟,那五代人,那一百多年。
他又想起自己的家族。
谢氏,曾经是何等辉煌!谢安指挥淝水之战,以八万北府兵击溃前秦百万大军,保住了东晋的半壁江山。谢玄创建北府兵,谢琰战死沙场,谢混以文采名世。那时候的谢家,天下谁人不识?
可如今呢?
桓玄之乱,谢家逃到会稽。刘裕代晋,谢家退回乌衣巷。这些年,谢家人丁凋零,再没出过什么大人物。当年那些门生故吏,也都散了。
他问自己:谢家的道理,还在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九个人的道理,还在。
在书里,在心里,在这间小院里,在建康城的某个角落,在那些读书人的嘴里。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槐树下。
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话:“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官。”
他笑了。
元嘉十六年,春。
味县。
张勉老了。
他六十三了。学堂的事,他交给了儿子张恕。张恕四十出头,跟他父亲一样,是个踏实人。这些年,味县的学堂越来越大,从六十多个学生,变成了一百多个。汉人的孩子,夷人的孩子,都在一块儿读书。
可张勉心里,总有些事放不下。
从建康传来的消息,越来越让人不安。
元嘉三年,谢晦起兵反叛,被朝廷剿灭。谢晦是谢氏后人,谢安的孙子。他曾是刘裕的亲信,官至荆州刺史。刘义隆继位后,想收回他的兵权,他不服,就反了。反了,败了,死了。
元嘉八年,到彦之北伐,大败而归。刘宋的军队,在黄河边上被北魏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退回了淮河以南。从此,宋朝再也不敢提北伐的事。
元嘉十三年,刘义康专权,跟皇帝闹翻了。刘义康是刘义隆的弟弟,被封为彭城王,权倾朝野。后来被贬为江州刺史,再后来被杀。
这些事,张勉都听说了。
他隐隐觉得,这天下,又要乱了。
这一日,他站在山坡上,望着那九座坟茔。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儿子张恕。
“爹,建康来信了。”
张勉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上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亲率大军南下,已经打到了黄河边上。宋朝的军队节节败退,眼看着就要守不住了。建康城里人心惶惶,有钱人家纷纷往南逃。皇帝下诏,让各地征兵,准备抵抗。
张勉沉默良久,才道:“恕儿,你说,这次,能守住吗?”
张恕摇摇头:“爹,我不知道。”
张勉望着那九座坟茔,轻声道:“先人们,一百七十年前,罗岳带着各部抗击朝廷。那时候的朝廷,是西晋的朝廷。后来,罗承他们守着这所学堂,熬过了战乱,熬过了改朝换代。如今,又是战乱了。你们说,咱们的学堂,还能守住吗?”
风吹过,带来山坡上草木的清香。
没有人回答他。
元嘉二十七年,秋。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亲率六十万大军,大举南侵。
这一次,不是小打小闹。这一次,是要灭宋。
北魏的军队从黄河岸边出发,一路向南,势如破竹。宋朝的军队节节败退,根本挡不住。滑台丢了,虎牢丢了,洛阳丢了。不到三个月,北魏的骑兵就打到了淮河北岸。
建康城里,乱成一团。
皇帝刘义隆急得团团转,连下十几道诏书,让各地发兵勤王。可那些刺史、太守,有的拥兵观望,有的干脆投降了北魏。
谢瞻站在乌衣巷口,望着街上的乱象。
逃难的人群从他身边涌过,扶老携幼,哭声震天。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牛。他们往南逃,往山里逃,往一切能逃的地方逃。
谢瞻问自己:我该逃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怀里揣着那本《南中教法》。那是他去年买的,读了一遍又一遍,都能背下来了。书里那九个人,从来没逃过。罗衡逃到南中,可他在南中扎下了根。罗岳抗击朝廷,战火连天,可他没逃。罗承守着学堂,守了一辈子,也没逃。
他转身,走回那间小院。
院里的槐树还在。
他站在树下,轻声道:“祖父,孙儿不逃了。”
元嘉二十七年,冬。
味县。
张勉站在山坡上,望着北方。
天边,隐隐有火光。
那是战火。
北魏的军队虽然没有打到南中,可战乱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角落。逃难的人一批接一批地涌来,有的是从建康来的,有的是从洛阳来的,有的是从成都来的。他们带来了各种消息,各种谣言,各种恐惧。
学堂里,学生少了一半。
那些孩子的父母,有的逃了,有的躲进了山里,有的把孩子送去更远的地方。他们怕,怕战火烧到南中,怕孩子出事。
张恕站在父亲身边,轻声道:“爹,咱们怎么办?”
张勉沉默许久,才道:“怎么办?接着办学。”
“可学生少了……”
“少了就少了。有一个,教一个。有两个,教一双。只要还有孩子来,咱们就教。”
张恕望着父亲,眼眶红了。
“爹,我明白了。”
元嘉二十八年,春。
建康城。
谢瞻站在乌衣巷口,望着城外的方向。
城外的战火,终于熄灭了。
北魏的军队退了。
他们不是被打退的。他们是自己退的。
拓跋焘打到了瓜步,隔着长江,望着建康城。他让人砍芦苇搭浮桥,想打过江来。可浮桥没搭成,天太冷,江面结冰,可冰不厚,人上去就塌。他在瓜步待了几天,听说后方不稳,就撤兵了。
撤兵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把沿途掳掠的百姓,全部杀死。
据说,死者有数万人。
据说,淮河两岸,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据说,那些被杀的人,临死前都在喊爹喊娘,喊孩子喊丈夫。
谢瞻听着这些消息,站在槐树下,久久不语。
他想起书里的那句话:“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可如今,这人心,还在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还在。
这间小院还在。
那棵槐树还在。
那本书还在。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这些还在,人心就还在。
元嘉三十年,春。
建康城里,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皇帝刘义隆,被他的儿子杀了。
杀他的那个儿子,叫刘劭,是太子。
刘劭害怕父亲废掉他,就先下手为强。他带着亲信,夜里冲进皇宫,一刀把刘义隆砍死了。然后他自立为帝,改年号为太初。
可他只当了三个月的皇帝。
他的弟弟刘骏,起兵讨伐他。刘骏是江州刺史,手里有兵。他从江陵一路打到建康,沿途的郡县,望风而降。刘劭的军队,一触即溃。城破那天,刘劭被抓,然后被杀。
刘骏登基,是为宋孝武帝。
这一年,谢瞻三十二岁。
他站在乌衣巷口,望着皇宫的方向,心里一片茫然。
一年之内,两个皇帝。
一年之内,父子相残,兄弟相杀。
这就是他拼命想守住的人心吗?
他回到小院,站在槐树下。
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这天下,终究是疯子世家的地方。”
祖父说的是东晋那些高门世家,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谯郡桓氏、太原王氏。他们争来争去,斗来斗去,把天下斗得一团糟。
可如今呢?
那些世家没了,刘家上台了。
可刘家呢?
刘裕死了,刘义符被杀了,刘义隆被儿子杀了,刘劭被弟弟杀了。父子相残,兄弟相杀,比那些世家更狠,更毒,更没有人性。
谢瞻苦笑。
他想起那九个人。
罗衡逃难到南中,开荒修渠办学定乡约。罗岳带领各部抗击朝廷,战后重建。罗承守着学堂,守了一辈子。罗恒承前启后,周文远千里来教,爨龙担当。罗翊淡泊名利,罗继薪火相传。罗缵远行建康,庾和传书天下。
他们做的事,跟建康城里这些人做的事,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教书育人,让孩子读书明理。
一个是争权夺利,让天下血流成河。
谢瞻问自己:哪个世界,才是真的?
他不知道。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孝建元年,春。
味县。
张勉死了。
他死得很安详,睡着睡着,就没了。
临终前,他握着儿子张恕的手,说:“恕儿,咱们的学堂,不能断。那九个人的道理,不能断。”
张恕跪在床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记住了。”
张勉死后,张恕把他葬在了那九座坟的旁边。
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味县的人,有从附近寨子赶来的人,有汉人,有夷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先生,有学生。他们站在坟前,默默流泪。
张恕站在坟前,大声道:
“诸位,我爹走了。可他教咱们的道理,还在。那九个人的道理,还在。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一代一代传下去。”
众人齐声道:“好!”
那声音,在山坡上回荡。
远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那是张恕的儿子张谦在教。张谦二十出头,刚从建康游学回来,正是干事的时候。
那读书声,穿过山坡,穿过树林,穿过那些坟茔,飘到每个人耳边。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那声音,像这山间的风,像这坡上的草,像这天上的云。
它一直都在。
孝建三年,夏。
建康城外,南中祠。
谢瞻站在庙门前,望着那块破旧的匾额。
他是专程来拜谒的。
这些年,他越来越想知道,那九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读了无数遍《南中教法》,书都快翻烂了。可他总觉得,不够。他想亲眼看看,那座庙,那些牌位。
庙还是那座庙,可更破旧了。
匾额上的字,有些模糊了。庙门上的漆,也剥落了。院子里长满了草,也没人收拾。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果然荒草丛生。正殿的门半开着,里面隐约可见几块牌位。
他走进去,跪在那些牌位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九位先人,晚辈谢瞻,建康人,谢氏后人。读了你们的书,心中震动,特来拜谒。”
他抬起头,望着那些牌位。
九块牌位,整整齐齐地摆在供桌上。前面有香炉,炉里有香灰,可已经很久没人上香了。
他忽然觉得心酸。
一百八十多年了。
从罗衡逃难到南中,到现在,已经一百八十多年了。
那些曾经鲜活的人,变成了牌位。那些曾经惊天动地的事,变成了书里的文字。那些曾经传遍天下的道理,还有多少人记得?
他站起来,走出正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里那棵槐树,倒是长得很好,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天。
他站在树下,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你是来拜那九个人的?”
他回头一看,是个老人。那老人六十来岁,穿着破旧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看着他。
谢瞻点点头:“是。老丈是?”
老人道:“我是这庙的守庙人。守着这庙,三十年了。”
谢瞻问:“这庙,还有人来看吗?”
老人摇摇头:“这些年,少了。以前还有人来,这几年,一年也见不着几个。建康城里乱得很,谁还有心思来这破庙?”
谢瞻沉默了一下,又问:“老丈,您知道那九个人的事吗?”
老人笑了:“怎么不知道?我爹给我讲过,我爷爷给我爹讲过,我太爷爷给我爷爷讲过。我们家,守这庙,守了三代了。”
谢瞻愣住了。
三代人。
守着这座庙,守着一百八十多年前的九个人,守着那些道理。
他忽然问:“老丈,您守着这庙,图啥?”
老人想了想,道:“不图啥。就是觉得,该守着。那九个人做的事,是好事。好事就该记着。记着的人多了,这世上就有盼头。”
谢瞻眼眶红了。
他想起那本书里的最后一句话:“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原来,那九个人的心,还在这庙里。
在这老人的心里。
在他自己心里。
在那些读过书、记得事、心里有盼头的人心里。
他跪下来,朝着那老人,重重磕了三个头。
老人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谢瞻抬起头,笑道:“老丈,晚辈替那九个人,谢谢您。”
老人愣了愣,也笑了。
“你这后生,有意思。”
大明八年,夏。
建康城里,又出了大事。
宋孝武帝刘骏死了。
他死了,他的儿子刘子业继位。刘子业十六岁,是个疯子。他继位后,杀了一大批人,有大臣,有宗室,有他的叔叔,有他的兄弟。他喜欢看人被杀,喜欢听人惨叫,喜欢把人的心挖出来看。
他还做了一件事:把他的姑母纳入后宫,封为贵嫔。
他还做了一件事:把他的叔叔关进笼子里,当猪喂。
他还做了一件事:让宫女们脱光了衣服,在宫里互相追逐,他在旁边看着笑。
朝堂上的人,再也受不了了。
他们密谋废掉他。
消息走漏了,刘子业杀了很多人。
可他没杀干净。
有一个叫刘彧的,是他的叔叔,被关在笼子里当猪喂的那个,逃出去了。刘彧逃到江州,起兵讨伐刘子业。
不到一年,刘子业被杀了。
刘彧登基,是为宋明帝。
这一年,谢瞻四十五岁。
他站在乌衣巷口,望着皇宫的方向,心里一片冰冷。
二十年里,换了五个皇帝。
刘义隆被儿子杀了,刘劭被弟弟杀了,刘骏死了,刘子业被叔叔杀了,刘彧登基了。
父子相残,兄弟相杀,叔侄互屠。
这就是建康城。
这就是那个号称“衣冠南渡”、延续中华正朔的地方。
这就是那些世家子弟、皇亲国戚们,争来争去的天下。
他转身,走回小院。
院里的槐树还在。
他站在树下,望着那片片绿叶,轻声道:“祖父,孙儿明白了。那本书里说的,是对的。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明理了,就不会变成那些疯子。”
他顿了顿,又道:“祖父,孙儿想去南中。”
泰始二年,春。
味县。
张恕站在山坡上,望着远方。
山路尽头,一个人缓缓行来。
那人四十多岁,风尘仆仆,穿着粗布衣裳,背着简单的行囊。他走到张恕面前,抱拳道:
“敢问,可是张先生?”
张恕点点头:“正是。足下是?”
那人道:“在下谢瞻,从建康来。读了《南中教法》,心中震动,特来拜谒九座坟。”
张恕望着他,眼眶红了。
这些年,来拜谒的人越来越少了。战乱,动荡,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跑几千里路来看九座坟?
可这个人来了。
从建康来。
走了几千里路。
只为了看看那九座坟。
张恕带着他,走上山坡。
山坡上,九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旁边,还有张勉的坟,张翰的坟,还有那些在南中教了一辈子书的先生的坟。一座挨着一座,像是一排沉默的卫士,守望着这片土地。
谢瞻跪在九座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九位先人,晚辈谢瞻,从建康来。在乌衣巷读了你们的书,才知道这辈子该怎么活。建康城里,父子相残,兄弟相杀,人人争权夺利,个个丧心病狂。你们这里,却一百多年如一日,只做一件事:让孩子们读书明理。”
他抬起头,望着那些坟茔,眼眶红了。
“晚辈在乌衣巷,也办了一所学堂。只有七八个学生,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晚辈教他们读书,教他们明理,教他们那本书里的道理。晚辈不知道,这学堂能办多久。可晚辈知道,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教,还有一个人在学,这事就断不了。”
张恕站在一旁,听着他的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祖父张翰,想起父亲张勉,想起他们临终前说的话。
“咱们的事,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如今,这事情,传到建康去了。
传到那个疯子遍地的地方去了。
传到谢瞻的学堂里,传到那七八个孩子心里。
风吹过,带来山坡上草木的清香。
远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那是张恕的儿子张谦在教。张谦三十多了,教了十几年书,教得比他好。
那读书声,穿过山坡,穿过树林,穿过那些坟茔,飘到每个人耳边。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谢瞻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
他想起那个守庙的老人说的话:“好事就该记着。记着的人多了,这世上就有盼头。”
如今,他也有盼头了。
泰始二年,冬。
谢瞻回到了建康。
他没有回乌衣巷,而是先去了城外那座南中祠。
庙还是那座庙,可更破旧了。院子里草更深了,门上的漆全掉光了,匾额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在,枝叶茂密。
他走到正殿,推开门。
供桌上,那九块牌位还在。香炉里,还有香灰,像是刚有人上过香。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回来了?”
他回头一看,是那个守庙的老人。老人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眼睛还亮着。
谢瞻点点头:“老丈,晚辈回来了。去了一趟南中,看了那九座坟。”
老人眼睛一亮:“那九座坟,还在吗?”
谢瞻道:“在。好好的。山坡上,九座坟,旁边还有那些先生的坟。有人守着,有人上香,有人教孩子读书。”
老人笑了,笑得满脸皱纹。
“好,好。那就好。”
谢瞻问:“老丈,这庙,还有人来看吗?”
老人摇摇头:“更少了。一年也来不了几个。可我不走。我守着。只要我还活着,就守着。我死了,我儿子接着守。我儿子死了,我孙子接着守。”
谢瞻望着他,眼眶红了。
他跪下来,朝着那老人,重重磕了三个头。
老人吓了一跳:“你这后生,怎么又磕头?”
谢瞻抬起头,笑道:“老丈,晚辈替那九个人,替南中的孩子,替所有读过那本书的人,谢谢您。”
老人愣了愣,也笑了。
他伸出手,扶起谢瞻。
“后生,你也不容易。在乌衣巷办学,教穷孩子读书。这事,比守庙难多了。”
谢瞻摇摇头:“不难。该做的事,就不难。”
老人望着他,目光深邃。
“你是个好后生。那九个人,会保佑你的。”
泰豫元年,春。
谢瞻死了。
他死得很突然。那天他在学堂里讲课,讲着讲着,忽然倒下了。学生们围上去,他已经没了呼吸。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本《南中教法》。
那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
“读书明理,不慕荣利。此九人之心,亦吾心也。”
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乌衣巷的邻居,有学堂的学生,有那些孩子的父母,还有从城外赶来的守庙老人。
老人站在坟前,默默流泪。
学生们跪在坟前,放声大哭。
有一个孩子,十来岁,是谢瞻最早的学生之一。他跪在那里,哭着说:“先生,您走了,俺们怎么办?”
老人走过去,扶起那孩子。
“孩子,你先生教你的道理,你记住了吗?”
孩子点点头:“记住了。先生说,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官。明理的人,做什么事,都不会错。”
老人笑了。
“记住了就好。你先生走了,可你还在。你记住了,就替他活着。”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人望着那座新坟,轻声道:“谢先生,你放心吧。这些孩子,会替你传下去的。”
风吹过,带来城外田野的清香。
远处,隐隐传来读书声。
那是学堂里剩下的几个孩子在读书。先生不在了,可他们还在读。
那声音,穿过街巷,穿过城墙,穿过那些坟茔,飘向远方。
飘向南中。
泰豫元年,夏。
味县。
张恕站在山坡上,望着那些坟茔。
他七十三了。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可他心里很平静。
这些年,学堂一直没断。儿子张谦接着办学,孙子张让也长大了,也在学堂里教书。汉人的孩子,夷人的孩子,越来越多。南中各地的寨子里,学堂也越来越多。
那九个人的道理,传得越来越远了。
这一日,他站在山坡上,望着那些坟茔,轻声说着话。
“先人们,建康来信了。谢瞻先生走了。他在乌衣巷办学,教了十几年书,教了上百个学生。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本书。”
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他仿佛听见有人在笑。
那是九个人的笑。
也是父亲的笑。
也是祖父的笑。
也是那些在南中教了一辈子书的先生们的笑。
他们都在笑。
张恕也笑了。
他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远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那声音,穿过山坡,穿过树林,穿过那些坟茔,飘向远方。
飘向建康。
飘向洛阳。
飘向长安。
飘向成都。
飘向每一个有人读书的地方。
泰豫元年,是公元472年。
那一年,距离罗衡逃到南中,已经过去了一百九十多年。
那一年,距离罗缵去世,《南中教法》成书,已经过去了一百一十多年。
那一年,距离陆澄在洛阳办学,已经过去了八十多年。
那一年,距离石头去世,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
那一年,距离谢瞻去世,才刚刚几个月。
那一年,那九座坟,还在南中的山坡上,静静地矗立着。
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坟前的碑上,刻着庾和当年写的那篇祭文。
最后一句是:
“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那行字,刻得很深。
深得,风吹不掉,雨冲不掉,岁月磨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