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寻阁劝私宅的地窖里,火把跳跃着昏黄的光。珠宝商人被铁链锁在石柱上,衣衫褴褛,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寻阁劝坐在他对面,面前的木桌上摊开着从那枚金簪中取出的密信——信纸经过特殊处理,字迹已完全显现。
“赞普亲启:南诏皇帝病体日沉,恐难撑过今秋。朝中三子暗斗,白莲已控禁军副统领赵成,六月十五可开城门。届时吐蕃大军压境,里应外合,南诏可定。贡物清单另附,望赞普早做准备。三瓣莲花印。”
短短数行字,却看得寻阁劝遍体生寒。白莲——白太妃的代称。控禁军副统领?六月十五开城门?今日已是五月初八,离六月十五仅余三十七日!
“这信是何人所写?”寻阁劝强压心中惊涛,声音却仍有一丝颤抖。
商人闭目不语。
寻阁劝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可知,通敌叛国是何罪?诛九族!你在吐蕃有家人吧?若你配合,老夫可保他们平安。”
商人眼皮动了动,仍不开口。
“你不说,老夫也能查出来。”寻阁劝拿起信,“这字迹,这语气,除了白太妃,还能有谁?赵成是禁军副统领,掌北门防务,若他叛变……”他顿了顿,声音转厉,“届时吐蕃铁骑踏破羊苴咩城,满城百姓将成刀下亡魂!你虽为吐蕃人,但在这城中生活十年,难道就没有一丝怜悯?”
商人终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我只是送信的。”
“送信给谁?何时送?如何接头?”
商人沉默良久,缓缓道:“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在城西老槐树下,有人来取。上次是五月初五,下次是五月十五。”
“来人是谁?”
“不知道。每次都是蒙面,只认信物,不认人。”商人顿了顿,“但我见过她的手,很白,很细,右手腕上有道旧疤。”
寻阁劝心中一凛——白太妃右手腕确实有道疤,是先帝驾崩那年,她欲殉葬被救下时留下的。
“还有谁知道此事?”
“禄东赞大人,还有……杜衡。”
寻阁劝瞳孔一缩:“杜衡参与多深?”
“他只是传递消息,不知全盘计划。白太妃不信任他。”
寻阁劝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白太妃、赵成、禄东赞、杜衡,还有这个珠宝商人,一张网已初现轮廓。但还有多少人在暗处?禁军中还有谁被收买?朝中还有谁参与?
“将他说的话全部记下,画押。”寻阁劝吩咐暗卫,又对商人道,“你既配合,老夫说话算话。但你需继续与吐蕃联络,按他们的要求做,老夫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的家人。”
商人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又黯淡:“来不及了……禄东赞疑心重,我今日失手被擒,他定会起疑。若我不按时回报,他在吐蕃的部下会杀我全家。”
寻阁劝沉思片刻:“你可有办法传递假消息?”
商人苦笑:“每次接头,来人都会问三个问题,若答错一个,就说明我已暴露。那三个问题每月不同,只有禄东赞和接头人知道。”
“五月十五的问题是什么?”
“我还不知道,要等接头人告知。”
寻阁劝背着手在地窖中踱步。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时间紧迫,必须尽快行动,但又不能打草惊蛇。若现在抓捕白太妃,赵成必会警觉,吐蕃也可能改变计划,到时候更防不胜防。
“五月十五,你照常去接头。”寻阁劝最终下定决心,“老夫会派人暗中保护你,并设法窃听。但你要记住,若敢耍花样,你和你家人,都活不了。”
“小人明白。”
寻阁劝走出地窖时,天已微亮。他立刻修书三封:一封给劝丛温,详陈密信内容及审讯结果;一封给段忠亮,令其暗中监视禁军副统领赵成,并秘密调换北门守军;第三封给晟敏文,让他以盐铁司的名义,彻查与吐蕃有贸易往来的商人,特别是珠宝、药材行业。
信送出后,他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一夜未眠,年近七旬的身体已感疲惫,但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三十七日,三十七日后,南诏将面临立国以来最大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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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天还未亮,劝丛温已被内侍唤醒。
“陛下,寻阁老急信。”
劝丛温披衣起身,就着烛光读完密信,脸色由白转青,最后猛咳起来,信纸飘落在地。蒙细薇被惊醒,连忙为他抚背:“陛下,怎么了?”
劝丛温指着地上的信:“你……你自己看。”
蒙细薇捡起信,越看越心惊,手止不住颤抖:“白太妃她……她怎么敢?”
“她怎么不敢?”劝丛温惨笑,“她恨劝氏入骨。当年董蛮多杀她儿子时,父皇未能相救,她便把这笔账算在了劝氏头上。这些年在宫中礼佛,朕还以为她已看破红尘,没想到……她是在等这个机会。”
“那现在怎么办?六月十五只剩一个多月了。”
劝丛温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旨,今日罢朝,朕要单独召见寻阁老、段忠亮、晟敏文。让晟丛茂和晟敏官也进宫,就说……朕要考校他们的政务。”
“是。”
一个时辰后,紫宸殿偏殿。五人齐聚,气氛凝重。劝丛温将密信传阅,每个人看完后都是满脸震惊。
段忠亮第一个跪下:“末将失职,竟未察觉赵成有异!请陛下降罪!”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劝丛温扶起他,“赵成跟随你多年,你可知他为何叛变?”
段忠亮面露痛色:“赵成……他母亲是吐蕃人,父亲早亡,是母亲将他带大。三年前他母亲病重,需吐蕃雪山一种罕见药材,臣虽尽力寻找,却未能找到。后来他母亲病愈,臣还以为是太医的功劳,如今想来……”
“是吐蕃人帮了他。”寻阁劝接话,“攻心为上,吐蕃这一手,用得毒辣。”
晟敏文皱眉:“可赵成身为禁军副统领,应该知道开城门的后果。他真会为了一己私恩,置满城百姓于不顾?”
“或许不只是私恩。”劝丛温淡淡道,“白太妃能许他什么?高官厚禄?还是……复国希望?”
众人一愣。晟丛茂迟疑道:“父皇的意思是,白太妃许诺赵成,事成之后,助他建立吐蕃人的……”
“不错。”劝丛温眼中寒光一闪,“赵成身上流着一半吐蕃血统,若吐蕃占领南诏,他便是功臣,或许还能封王。这诱惑,够大了。”
殿内一片死寂。晟敏官忽然开口:“父皇,儿臣愿领兵,先发制人,攻打吐蕃!”
“胡闹!”劝丛温斥道,“此时出兵,正中吐蕃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主动挑起战端,好名正言顺地大军压境。”
“那难道坐以待毙?”
“当然不是。”劝丛温看向寻阁劝,“寻阁老,你有何计?”
寻阁劝捻须沉思,缓缓道:“老臣以为,当分三步走。其一,稳住白太妃和赵成,让他们以为计划照旧;其二,暗中部署,将计就计,在六月十五设下天罗地网;其三,釜底抽薪,切断吐蕃内应,同时派人潜入吐蕃,散布谣言,离间其内部。”
“具体如何实施?”
“白太妃那边,陛下可装作不知,甚至可多去佛堂探望,以示恩宠。赵成那边,段将军要一如既往地信任他,但要以演练为名,逐步调换北门守军,换上绝对忠诚的将士。”寻阁劝顿了顿,“至于吐蕃,二皇子可借贸易之名,与吐蕃商人接触,放出假消息,就说南诏内部不稳,三位皇子争位,陛下病重不起。让吐蕃以为时机成熟,放心前来。”
晟敏文眼睛一亮:“届时他们大军出动,我们以逸待劳,在鬼门关设伏,可重创其主力!”
“正是。”寻阁劝点头,“但此计险矣,若有一环出错,满盘皆输。”
劝丛温沉思良久,最终拍案:“就依寻阁老之计!段忠亮,你负责军中部署;晟敏文,你负责贸易战和情报;晟丛茂,你以安抚滇南各部为名,暗中调兵,六月十五前秘密回援;晟敏官,你……”
他看向三儿子:“你年轻气盛,易被激将,留在朕身边。吐蕃若知你不在军中,定会起疑。”
晟敏官虽有不甘,还是躬身:“儿臣遵旨。”
“记住,”劝丛温环视众人,“此事绝密,若有泄露,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臣等(儿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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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退下后,劝丛温独坐殿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蒙细薇端药进来,见他神色憔悴,心疼道:“陛下又一夜未眠?”
“睡不着。”劝丛温接过药碗,“细薇,你说朕是不是太失败了?儿子们明争暗斗,太妃通敌叛国,将军被人收买……这南诏江山,在朕手中,怎么就成了这样?”
蒙细薇轻轻握住他的手:“陛下莫要自责。人心难测,非陛下之过。当年先帝在位时,董蛮多不也谋逆?历朝历代,哪个没有奸佞?重要的是,陛下发现了,还有时间补救。”
“时间……”劝丛温苦笑,“只剩三十七日。若败了,朕便是南诏的罪人,九泉之下,无颜见列祖列宗。”
“不会败的。”蒙细薇语气坚定,“陛下有寻阁老这样的忠臣,有段将军这样的良将,还有三位皇子,虽有小隙,但大敌当前,定会齐心。南诏不会败。”
劝丛温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细薇,幸好有你。”
喝完药,劝丛温忽然道:“陪朕去佛堂看看。”
“现在?”
“嗯,去看看白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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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在皇宫西北角,清静幽深。白太妃一身素衣,正跪在佛像前诵经,听到通报陛下驾到,手中的念珠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臣妾参见陛下。”她起身行礼,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
劝丛温虚扶一把:“太妃请起。朕听闻太妃为朕诵经祈福,甚是感动,特来探望。”
“陛下言重了。臣妾身在佛门,理应为国祈福。”白太妃抬头,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虽已年过五旬,仍可见当年风华,“陛下近来气色似有好转,可是龙体大安了?”
“劳太妃挂念,是好些了。”劝丛温在蒲团上坐下,“太妃在此清修多年,可觉得寂寞?”
“青灯古佛,惯了,便不觉得寂寞。”白太妃也坐下,为劝丛温斟茶,“倒是陛下,日理万机,要多保重身体。南诏的江山,还指着陛下呢。”
这话说得恳切,若不知内情,谁都会感动。劝丛温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太妃说的是。只是朕这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有时想想,也该为南诏早做打算了。”
白太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是指……立储?”
“正是。”劝丛温叹息,“三个儿子,各有长短,朕实在为难。太妃看着他们长大,不知有何见解?”
白太妃捻着念珠,缓缓道:“大皇子仁厚,能容人,若为君,必是仁君;二皇子干练,有手段,若为君,必是明君;三皇子勇武,得军心,若为君,必是雄主。各有所长,端看陛下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南诏。”
“那太妃觉得,南诏需要什么样的君主?”
“南诏立国百年,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各族纷争,需要的……”白太妃顿了顿,“是一个能开疆拓土、威震四方的雄主。”
劝丛温心中一动——这是在暗示三皇子?还是故意混淆视听?
“太妃说的是。”他不动声色,“只是立储之事,关乎国本,还需从长计议。今日朕有些累了,改日再向太妃请教。”
“臣妾恭送陛下。”
走出佛堂,劝丛温回头看了一眼。白太妃仍跪在佛前,背影虔诚,仿佛真是一位看破红尘的出世之人。
“陛下,看出什么了吗?”蒙细薇轻声问。
“看出了她的演技。”劝丛温冷冷道,“如此滴水不漏,难怪能在宫中隐藏这么多年。”
回寝宫的路上,劝丛温忽然问:“细薇,若朕让你去办一件事,很危险,你愿意吗?”
蒙细薇毫不犹豫:“愿意。”
“朕要你接近白太妃。”劝丛温停下脚步,“以请教佛理为名,常去佛堂,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她接触的人。但切记,不可让她起疑。”
蒙细薇点头:“臣妾明白。只是白太妃精明,臣妾怕……”
“你只需观察,不用做别的。”劝丛温握住她的手,“朕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但若真到危险时刻,你要先保全自己。”
“陛下放心,臣妾会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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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南鸿胪寺。
禄东赞收到了一封密信,是珠宝商人用特殊渠道送出的:“一切如常,寻阁劝未起疑。五月十五,老槐树下,静候佳音。”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是商人的笔迹和暗号,但仍不放心:“来人,去查查那商人昨晚至今的动向。”
“是。”
半个时辰后,探子回报:“大人,那商人昨夜确实回了住处,今早照常开店。只是……他店外多了两个生面孔,像是盯梢的。”
禄东赞心中一凛:“是官府的人?”
“不像。衣着普通,但举止干练,像是……军中人。”
段忠亮的人?禄东赞在房中踱步。难道商人已经暴露,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寻阁劝起了疑心,派人监视所有与吐蕃有往来的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皇宫方向。来南诏已半月,表面上一切顺利,朝中有人暗中支持,三位皇子各有心思,皇帝病体缠身……可为何总觉得不安?
“大人,”随从匆匆进来,“刚得到消息,劝丛温今日罢朝,单独召见了寻阁劝、段忠亮和三位皇子,密谈了一个时辰。”
禄东赞脸色一变:“可知谈了什么?”
“不知,殿外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密谈结束后,段忠亮立刻去了军营,二皇子回了盐铁司,大皇子准备启程回滇南,三皇子则留在宫中。”
禄东赞脑中飞快运转。劝丛温突然密谈,定是有所行动。段忠亮去军营,可能是调兵;二皇子回盐铁司,可能是查账;大皇子回滇南,可能是调兵回援;三皇子留在宫中……是被软禁了?
“不对……”他喃喃道,“若是发现我们的计划,为何不直接动手?难道……是将计就计?”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若真是将计就计,那六月十五就不是机会,而是陷阱!
“立刻传信给赞普,建议暂缓出兵计划,待查明情况再说。”禄东赞急道,“再传信给白太妃,问她宫中可有异样。”
“是。”
随从退下后,禄东赞坐立不安。他走到案前,提笔想写什么,又放下。若计划有变,他这使团三百人,便是人质。劝丛温随时可以以“刺探军情”的罪名,将他们全部扣押。
“大人,还有一事。”另一名随从进来,“我们安排在禁军中的眼线回报,段忠亮今日下令,三日后全军演练,重点是北门防务。赵成被任命为演练总指挥。”
禄东赞眼睛一亮:“赵成还是总指挥?那就是说,他们还没怀疑他?”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劝丛温密谈,可能只是商议立储或朝政,与吐蕃无关?段忠亮演练,也是正常防务?
他稍稍安心,但仍不敢大意:“告诉赵成,演练时要格外小心,不可露出破绽。再让他查查,禁军中是否有异常调动。”
“是。”
夜幕降临,鸿胪寺中灯火通明。禄东赞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六月十五,还有三十七天。三十七天后,要么吐蕃铁骑踏破羊苴咩城,要么他的头颅悬挂在城门示众。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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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观星台。
劝丛温与寻阁劝并肩而立,仰望星空。夜风微凉,吹动二人的衣袍。
“寻阁老,你看这星象,主吉还是主凶?”
寻阁劝看了许久,缓缓道:“紫微星暗淡,但有将星拱卫,主虽有难,终能化解。只是……”他顿了顿,“将星有三,彼此相冲,恐有内患。”
劝丛温知道他说的是三位皇子:“朕明白。此间事了,朕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陛下,”寻阁劝忽然躬身,“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三位皇子皆是人中龙凤,但储君只能有一位。陛下宜早做决断,否则兄弟阋墙,祸起萧墙,非南诏之福。”
劝丛温沉默良久,叹道:“朕何尝不知。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他转身看着寻阁劝:“若朕让你选,你会选谁?”
寻阁劝摇头:“老臣不敢选,也不能选。储君之位,关乎国运,唯有陛下能定。”
劝丛温苦笑:“你啊,总是这么谨慎。”他望向远方,夜色中的羊苴咩城万家灯火,“这江山,朕守了十年,累了。待平定此乱,朕也该……好好想想了。”
寻阁劝心中一酸:“陛下……”
“好了,不说这些。”劝丛温摆摆手,“五月十五快到了,都安排好了吗?”
“段将军已开始调换北门守军,二皇子那边假消息已放出,大皇子也秘密启程了。只是……”寻阁劝迟疑,“吐蕃那边似乎有所警觉,禄东赞今日频繁传信。”
“警觉是正常的。”劝丛温道,“若他们毫无察觉,反倒可疑。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半信半疑,既不舍得放弃计划,又不敢全力出击。”
“陛下圣明。”
“去吧,早些休息。接下来的一个月,有你累的。”
寻阁劝告退。劝丛温独自站在观星台上,夜风吹起他的白发。他想起十年前登基时的情景,那时他才十八岁,面对满朝文武,心中既有惶恐,也有壮志。十年过去了,惶恐少了,壮志……也磨平了。
“父皇,”他对着星空轻声道,“您说,儿臣能守住这江山吗?”
无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咽。
远处,佛堂的灯火还亮着。白太妃跪在佛前,手中的念珠一颗颗捻过,嘴角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更鼓声传来,三更天了。
羊苴咩城在夜色中沉睡,却不知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三十七天后,这座百年古城,将迎来决定命运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