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如乳,沉甸甸地压在苍翠的群峦之间。马蹄踏碎草叶上的露珠,蹄铁叩击着裸露的岩石,发出清脆又单调的声响。孟季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新换的麦秆鞋底软韧,踩在湿滑的山径上果然稳当不少,只是那根红绳串着的缺角算珠,随着他身体的晃动,一下下轻敲着算盘框,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跳。他时不时伸手摸一摸那处磕碰的凹陷,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里那本无形的账本便又翻开一页:“缺角……损价一成,待寻巧匠修补,滇南老银匠铺子,工费约莫……”
“算珠先生!”阿柱在前头牵着驮满茶饼的马,回头打断他的默算,声音带着山风穿林的清亮,“翻过前面那道垭口,就是吐蕃地界了!酥油茶的香气,保管能顺着风飘过来!”他黝黑的脸上洋溢着即将抵达的兴奋。
孟季甫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只见两座陡峭的山峰如同巨斧劈开,夹峙出一道狭窄的隘口,山石嶙峋狰狞,寸草不生,仿佛大地的一道陈旧伤疤。隘口上方,灰白色的雾气被强劲的高原风撕扯成丝丝缕缕,疾速掠过锋利的山脊,发出尖锐的呼啸。那风声灌入耳中,竟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刮得人脸颊生疼。
“这风……像刀子!”孟季甫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那件沾满泥点的官袍,怀里的算盘被他护得更紧。
易欣弥拄着茶树枝削成的拐杖,杖头那段枯萎的嫩芽在狂风中簌簌抖动。他眯着眼,望向那险恶的垭口,神情专注,仿佛在倾听风刃掠过岩石的韵律:“风刃劈云,古道凿山,天地亦在算计,留下这道穿行的缝隙。”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带着一种勘破天机的平静。
马队沉默地向着垭口进发。风势越发猛烈,卷起地上的碎石砂砾,劈头盖脸地打来。驮马不安地打着响鼻,沉重的茶箱在鞍架上发出吱呀的呻吟。孟季甫的麦秆鞋踩在光秃秃的岩石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就在队伍即将钻入隘口最狭窄处时,那呼啸的风声中,陡然夹杂进另一种声音!
呜——呜——呜——
低沉、浑厚、带着金属震颤的嗡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叹息,从头顶压了下来!那声音并非单一,而是层层叠叠,此起彼伏,瞬间盖过了风声,充斥了整个狭窄的空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岩石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什么鬼动静?!”孟季甫骇然失色,猛地抬头。只见两侧陡峭如削的崖壁之上,竟悬挂着无数巨大的、锈迹斑驳的金属物件!有断裂扭曲的铁矛,有布满凹痕的盾牌残片,有崩了刃口的沉重战斧,更多的是形状怪异、难以名状的巨大铁块,被粗大的铁链或坚韧的牦牛皮绳牢牢捆缚,悬吊在离崖顶数丈高的地方。强劲的高原风猛烈地撞击、拉扯、撕咬着这些沉重的金属遗骸,使它们如同巨大的钟摆,在空中疯狂地摇晃、碰撞!
呜——锵!呜——哐!
金属与金属的撞击声沉闷而惊心,锈蚀的碎屑如同暗红色的血雨,簌簌落下。一块磨盘大小、边缘锋利的盾牌残片,在狂风的推动下,带着骇人的呼啸,擦着孟季甫的头顶横扫而过,重重砸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岩石上,“轰”的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天爷!”孟季甫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凸起的巨石后,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怀里的算盘被撞得“哗啦”一响,几颗算珠险些跳脱。
“莫慌!贴着石壁走!”阿柱经验丰富,早已勒住受惊的马匹,大声呼喝,指引众人紧贴相对平缓些的崖壁内侧行进,避开那些在空中肆虐的巨大凶器。
易欣弥却停住了脚步,仰头望着那些在风中狂舞、悲鸣的金属巨物,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探究。狂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风悬刃林……”他喃喃自语,声音在金属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以天风为力,悬金铁为阵,阻千军于方寸……好算计!好大的手笔!”
“这……这鬼地方是哪个疯子弄的?”孟季甫躲在石头后面,惊魂未定地喊,声音发颤。
阿柱一边安抚躁动的马匹,一边大声解释:“老辈人传下的,叫‘风吼关’!说是几百年前,吐蕃的‘铁鹰王’在这儿用计,悬了三天三夜的铁器,借风势发出鬼哭神嚎,硬生生吓退了追兵!后来就成了个界碑,也是给过路商旅提个醒——前头,就是刀口舔血的买卖了!”他指了指隘口尽头隐约透出的天光,“穿过这‘刃林’,才算真进了吐蕃!”
队伍在令人心悸的金属风暴中艰难穿行。孟季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贴着冰冷的石壁挪动,每一步都提心吊胆,生怕头顶哪块锈蚀的巨铁支撑不住,轰然砸落。易欣弥却走得相对从容,目光不时扫过崖壁上那些被铁链磨出的深深凹痕,以及镌刻在石缝间、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手指在石壁上轻轻划过,若有所思。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金属轰鸣终于被甩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辽阔、苍凉的高原景象扑面而来。天空是近乎刺眼的湛蓝,低垂的云絮仿佛触手可及。远处,覆盖着终年积雪的山峰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银光。空气稀薄而清冽,带着冰雪和牧草混合的独特气息。
然而,脚下的路并未变得平坦。一条更为陡峭、狭窄的山道,如同巨蟒般蜿蜒盘绕在裸露的、泛着铁锈红色的巨大山岩之间。石阶粗糙,许多地方仅容半只脚掌着力,下方就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幽谷。山风依旧强劲,吹得人摇摇欲坠。
“这叫‘鹰愁脊’!”阿柱神色凝重,解下驮马背上的茶箱,示意众人背上,“马是过不去了,得靠人背过去!脚下生根,眼莫乱瞟!”他率先扛起一个沉重的茶箱,动作稳健地踏上了那令人目眩的石脊。
孟季甫看着那深渊之上、仅靠几块顽石支撑的险径,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他试着扛起一个茶箱,那分量压得他腰一弯,怀里的算盘又“哗啦”作响。“这……这路是给人走的?茶箱掉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着!”他哭丧着脸。
“算珠先生,”易欣弥也已背好行囊,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指了指石脊边缘几处明显被重物反复摩擦出的、光滑的凹痕,又指了指深渊下隐约可见的、闪着微光的白色碎片,“掉下去的,何止茶箱?你看那些碎骨,在谷底算账,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他语气平淡,却让孟季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别无选择。孟季甫咬紧牙关,学着阿柱的样子,将茶箱的背带死死勒在肩头,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脚下的石阶冰冷坚硬,硌得麦秆鞋底生疼。强劲的山风从侧面猛烈推搡,他必须用尽全力稳住重心,身体紧贴着内侧陡峭的石壁挪动。每一次侧身让路,深渊的寒气便直透脊背。他再不敢看下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那方寸之地,汗水浸透了里衣,又被冷风吹干,带来一阵阵寒意。怀里的算盘随着他身体的晃动和沉重的呼吸,不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根串着缺角算珠的红绳,在剧烈的颠簸中,顽强地在他胸前晃荡。
易欣弥走在他前面,身形虽显文弱,步履却异常沉稳。他手中的茶树枝拐杖,每一次点地都精准地落在稳固的石缝或凸起处,发出笃实的轻响。他偶尔会停下片刻,目光扫过石脊两侧风化剥落的岩层,或是凝视深渊下方蒸腾变幻的云气,像是在阅读一部摊开在大地上的无字天书。
行至最狭窄处,一段不足三尺宽的石梁横跨两处绝壁,下方云雾翻涌,深不见底。阿柱率先通过,在对面放下茶箱,回身伸手来接应。孟季甫背着沉重的茶箱挪到石梁前,看着那狭窄的通道和下方翻滚的云雾,只觉得头晕目眩,双腿如同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算珠先生,莫看下面!看我的脚!”阿柱在对面大声喊道。
就在这时,一阵更为猛烈的横风毫无征兆地袭来!孟季甫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茶箱侧面,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深渊一侧歪倒!
“啊——!”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山风。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孟季甫背茶箱的肩带!是易欣弥!他不知何时已侧身紧贴在石壁上,一手死死扣住岩缝,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拽住了即将坠落的孟季甫!
沉重的茶箱带着两人猛地向下一坠!易欣弥闷哼一声,扣住岩缝的手指关节瞬间发白,青筋暴起。孟季甫感觉肩带勒进了皮肉,半边身子悬空,脚下是翻腾的云雾,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攫住了他,吓得他魂飞魄散,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撒手!扔了箱子!”阿柱在对面焦急大吼,想要冲过来,却被狭窄的石梁阻住。
易欣弥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因承受着两人加一箱的重量而剧烈颤抖。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孟季甫肩带攥得更紧,身体如同钉子般死死楔在石壁上!
“抓稳……脚下……生根!”易欣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力量。
孟季甫被这声低喝惊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双脚拼命在光滑的石梁边缘蹬踏,寻找着任何一点微小的着力点,手指也胡乱地抠向冰冷的岩壁!那串着缺角算珠的红绳,在剧烈的晃动中狠狠甩在他脸上,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
几番惊心动魄的挣扎,在阿柱终于冒险踏上石梁,从另一侧死死抓住孟季甫手臂的合力下,两人连带着那沉重的茶箱,才被一寸寸拖回了相对安全的石壁内侧。
孟季甫瘫软在地,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冷汗浸透全身,在冷风中让他止不住地哆嗦。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算盘还在!只是那根串着缺角算珠的红绳,在刚才的拉扯中,竟被生生崩断了!那颗带着磕碰痕迹的暗红算珠,此刻正静静躺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紧贴着狂跳的心脏,传来一种奇异的、带着他体温的暖意。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拾起那颗缺角的算珠。冰冷的石面,被他的冷汗和体温浸润,缺角处细微的棱角,竟不再显得那么碍眼。他紧紧攥住这颗珠子,仿佛攥住了一条刚刚捡回来的性命。什么损价一成,什么银匠铺子,此刻都显得无比遥远而可笑。
“易先生……”孟季甫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难以言喻的感激,看向旁边同样气息未匀、脸色微微发白的易欣弥。
易欣弥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喘息稍定,目光却落在孟季甫紧握的拳头上,那缺角算珠的轮廓隐约可见。他忽然伸出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书册中,抽出了一支细小的炭笔——那笔杆,竟也是用某种坚韧的草茎削制而成。
“给我。”易欣弥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孟季甫不明所以,迟疑地摊开手掌,露出那颗带着体温的算珠。
易欣弥接过算珠,就着山岩的平面,用那细小的炭笔,极其专注地在算珠光滑的弧面上,细细勾勒起来。炭黑的线条在暗红的珠面上游走,如同注入灵魂的笔触。片刻之后,他将珠子递还给孟季甫。
孟季甫低头看去,只见那算珠的缺角边缘,竟被炭笔巧妙地勾勒、填补,化作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山雀!雀喙正对着那处小小的缺损,仿佛随时要从珠子里挣脱出来,飞向这苍茫的高原。炭笔的黑色线条与算珠的暗红底色相映,非但不突兀,反而给这颗冰冷的珠子注入了一股鲜活的生命力!那山雀的姿态,竟与傈僳人悬仓茶笼里打盹啄芽的鸟儿,有八九分神似!
“这……”孟季甫捧着珠子,指尖感受着那炭笔留下的微涩触感,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冲散了方才的惊悸与冰冷。这哪里还是那颗让他耿耿于怀、计算着价值损耗的残珠?分明成了一件独一无二的护身符,烙印着山道艰险,也烙印着绝境援手的情谊。
阿柱看着那珠子上的山雀,咧嘴笑了:“嘿!这下好了,山雀落算珠,往后算账,连山里的精灵都给你帮腔哩!”
队伍休整片刻,再次踏上鹰愁脊。孟季甫重新背起茶箱,脚步依旧沉重,但眼神却比之前沉稳了许多。那颗绘着山雀的缺角算珠,被他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紧贴着心口。他不再频繁地低头看路,也不再因深渊的寒气而畏缩,目光更多地投向远方辽阔的天地。怀里的算盘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珠子碰撞的声音,似乎也少了些市侩的算计,多了几分踏实的韵律。
终于,在夕阳将西边的雪峰染成一片瑰丽金红时,他们走下了鹰愁脊的最后一道石阶。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地势平缓了许多。几缕淡蓝色的炊烟,正从草甸尽头几座低矮厚实的石砌碉房上升起,在纯净的空气中袅袅飘散。
空气中,果然飘来一股奇异的浓香。那香气醇厚、温暖,带着油脂的丰腴和一种深沉独特的茶香,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酥油茶!”阿柱深深吸了一口气,疲惫的脸上绽开笑容,“到了!吐蕃人的驿站到了!”
孟季甫停下脚步,望着那炊烟升起的地方,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颗温热的、绘着山雀的算珠。风吼关的金属悲鸣,鹰愁脊的生死一线,似乎都被这温暖的香气冲淡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涌上心头。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去盘算酥油茶该加几文钱,而是学着易欣弥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着草甸清冽与茶油浓香的气息,喃喃道:
“到了……这账,总得喝饱了才算得清。”

